第42章 在陝西集結大軍
"陸總管,"
李過第一個打破沉默,滿臉橫肉亂顫,刀疤像一條蜈蚣在蠕動。
"你這法子,好是好,但太慢。咱們等得起,朝廷等不起。孫傳庭已經在陝西集結大軍,咱們沒時間去分田、去屯田、去養民。"
"所以,"
陸昭說。
"要雙管齊下。流動作戰,以戰養戰;每占一地,立即分田免賦,建立政權。哪怕只守三個月,也能收三個月的民心。民心是種子,今天種下,明天發芽。"
他轉向高迎祥。
"闖王,咱們可以走,但'均田免賦'的規矩,要留下。百姓記住了這規矩,就會盼咱們回來。咱們回來,他們就是咱們的眼、咱們的耳、咱們的兵。咱們不回來,他們也會自己組織起來,抗糧、抗稅、抗丁。朝廷要剿他們,就得分散兵力;不剿他們,就得坐視天下糜爛。"
高迎祥的環眼,亮了。
像兩顆被點著的星。
"好!"
他一拍大腿,虎皮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就按陸昭說的辦!均田免賦,從安塞開始!"
"闖王!"
李過急了。
"這……"
"李過!"
高迎祥轉頭,環眼裡閃過一絲不耐。
"你打了三年,搶了三省,可曾有一塊地盤,是咱們自己的?可曾有一個百姓,是真心跟著咱們的?"
李過啞口無言。
"陸昭,"
高迎祥轉向陸昭,聲音低沉,像悶雷滾過山谷。
"這'均田免賦',你來辦。需要啥,老子給啥。人馬、銀子、刀子,你開口。"
"謝闖王。"
陸昭躬身。
"但卑職有一請求。"
"說。"
"請闖王,讓李自成協理此事。"
高迎祥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好!李自成是闖將,讓他跟著你學!學好了,將來他也能獨當一面!"
"謝闖王!"
李自成從人群中擠出,單膝跪地,額頭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他抬頭,看著陸昭,眼眶微紅。
"大哥……"
陸昭微微點頭,目光像兩口深井,深不見底。
議事散後,陸昭回到自己的帳篷。
蘇明媺正在帳中縫補衣裳,針腳細密,像一排排整齊的螞蟻。
陸承志躺在炕上,咿呀學語,小手抓著一塊木製的馬形玩具——那是陸昭用廢料削的,做工粗糙,卻透著一股靈氣。
"阿昭,"
蘇明媺抬頭。
"聽說……你在帳中,與高闖王爭起來了?"
"不是爭,"
陸昭坐下,從懷中取出那疊冊子。
"是講道理。"
"道理?"
蘇明媺放下針線。
"這世道,道理能當飯吃?"
"能。"
陸昭看著她,目光柔和了一瞬。
"明媺,你知道咱們為啥從銀州驛走到今天?"
"因為……因為你厲害?"
"不,"
陸昭搖頭。
"是因為咱們有理。咱們救馬,是理;咱們揭發貪官,是理;咱們均田免賦,也是理。有理,才能服人。服人,才能聚人。聚人,才能打天下。"
他頓了頓。
"但打天下易,守天下難。守天下,靠的不是刀,是規矩。是'均田免賦'這樣的規矩,讓老百姓覺得,跟著咱們,比跟著朝廷,更有活路。"
蘇明媺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針線,半晌,輕聲說。
"阿昭,你變了。"
"變了?"
"嗯。在銀州驛時,你只想活下去。如今,你想讓天下人都活下去。"
陸昭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像一團火。
"因為咱們有了承志,"
他走到炕邊,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我想讓他活在一個有規矩的天下里,不是活在一個搶來搶去的亂世里。"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阿昭,"
她輕聲說。
"我跟著你。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
當夜,陸昭與李自成坐在營外山坡上。
春風料峭,繁星滿天。
黃土在星光下泛著銀白,像一片凝固的海。
坡下是安塞大營,燈火如豆,牛皮帳連綿如海,像一片灰色的森林。
李自成抱著刀,坐在陸昭身旁,像一尊鐵塔。
"大哥,"
他聲音發悶,像砂紙磨過鐵。
"我今天才懂,你說'打天下易,守天下難'是啥意思。"
"懂了?"
"懂了。"
李自成轉頭看他,月光下,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漢子,眼神清澈得像泉水。
"打天下,是刀的事。守天下,是……是規矩的事。咱們以前只知道搶,不知道建。今天你說'均田免賦',我才明白,咱們搶來的,不是天下,是仇恨。咱們建起來的,才是天下。"
陸昭心中一震。
他看著這個結拜兄弟,看著他臉上的鞭痕、眼中的火光、渾身的殺氣。
一年前,他們在銀州驛的黃土坡上,撮土為香,拜了天地。
那時李自成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哥命即我命,大哥仇即我仇。"
如今,一年過去。
他們從驛卒變成反賊,從朝廷的人變成朝廷的敵人。
可有些東西,從未變過。
"自成,"
他輕聲說。
"將來有一天,這天下是你的。"
"我的?"
李自成瞪大眼。
"對,你的。"
陸昭轉頭,望著滿天星斗。
"高迎祥非明主。他販馬出身,眼界在馬蹄之間,不在天下之上。他的'闖',是流寇之闖,非王者之闖。今日他收咱們,是因咱們有用。明日他棄咱們,也是因咱們無用。"
他頓了頓。
"但'均田免賦'四個字,比高迎祥更長久。比咱們更長久。將來,不管誰坐天下,這四個字,都是根基。"
李自成握緊拳頭,骨節咯咯響。
"大哥,"
他聲音發啞。
"我……我能坐天下?"
"能。"
陸昭轉頭看他,目光如鐵。
"但記住今天的話——刀能奪天下,不能守天下。守天下,靠規矩,靠民心,靠……"
他頓了頓,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
"靠你不變成第二個王充贇,第二個錢虎,第二個崇禎。"
李自成渾身一震。
像被雷劈中,又像被火點燃。
"王充贇……錢虎……崇禎……"
他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
"大哥,"
他忽然跪下,膝蓋砸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響。
"我李自成,對天發誓——"
"不必發誓,"
陸昭伸手,將他拉起。
"記住就行。記住銀州驛的馬廄,記住甘州衛的鞭痕,記住這安塞的春風。記住,咱們是從最底層爬起來的,不能忘了底層的人。"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他站起身,抹了把臉。
淚痕被風吹乾,只剩眼角一點紅。
"大哥,"
他看著陸昭,忽然笑了。
"你說,將來咱們坐了天下,承志……承志能做啥?"
"承志?"
陸昭也笑了。
"讓他做獸醫。"
"獸醫?"
"對。治馬的獸醫,也是治天下的獸醫。"
陸昭望著遠方。
"天下如一匹病馬,朝廷是爛騎手,只會抽鞭子。咱們要做的是,換騎手,換馬鞍,換跑法。讓這匹馬,重新跑起來。"
李自成撓撓頭。
"大哥,我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
陸昭拍著他的肩膀。
"記住一句話——咱們不做蝗蟲,做種子。蝗蟲吃光一地,飛走便是。種子埋進土裡,生根發芽,長成大樹,蔭蔽後人。"
"種子……"
李自成喃喃自語,像一顆種子,正在他心裡,悄悄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