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比想像中艱難
"均田免賦"的推行,比想像中艱難。
安塞縣,原是朝廷的地盤,知縣、縣丞、主簿、典史,一套班子齊全。
高迎祥來了,知縣跑了,縣丞投降,主簿躲進山里,典史吊死在衙門口。
百姓們躲在屋裡,門窗緊閉,像一群受驚的鵪鶉。
陸昭帶著李自成,挨家挨戶敲門。
"開門!均田免賦!朝廷的田,分給百姓!三年不征糧!"
門縫裡,露出一隻眼睛,渾濁,驚恐,像一顆被水泡過的石子。
"官……官爺……小的……小的沒糧……"
"不是征糧,是分田!"
李自成嗓門大,震得門縫裡的眼睛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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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莊田,藩王的田地,全分給百姓!每人二畝!三年不收一粒糧!"
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老漢,七十多歲,佝僂著背,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枯草。
他看著李自成,看著陸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分……分田?"
"分田。"
陸昭上前一步,將一張黃紙塞到他手裡。
"這是地契,按了手印的。你家五口人,授田十畝。十畝之內,歸你所有。十畝之外,充公均分。"
老漢低頭,看著那張黃紙。
他不識字,但認得上面的手印——鮮紅,刺眼,像一滴滾燙的血。
"這……這是真的?"
"真的。"
陸昭握住他的手,那手像枯樹皮,粗糙,乾裂。
"老伯,咱們不是朝廷,不搶百姓。咱們是義軍,是來救百姓的。"
老漢的手,在抖。
他抬頭,看著陸昭,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出兩行淚。
"官爺……"
他聲音哽咽,像砂紙磨過鐵。
"我……我活了七十歲,種了五十年地……從沒……從沒見過地契……"
他跪下,額頭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謝官爺!謝官爺!"
陸昭將他扶起,心中五味雜陳。
這老漢,七十歲,種了五十年地,卻從未見過地契。
他的地,是租的。
租子,是朝廷的、藩王的、地主的。
他種了五十年,交了五十年租,老了,卻連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坷垃都沒有。
"老伯,"
陸昭輕聲說。
"不用謝。這地,本就是你的。朝廷搶了三百年,如今,還給你。"
老漢愣住。
他看著陸昭,看著這個穿著官服、卻說著"朝廷搶了三百年"的年輕人,忽然覺得,這世道,好像真的變了。
但變,總是伴隨著痛。
安塞縣城東,有一片莊田,三百畝,是福王的產業。
莊頭姓劉,五十多歲,肥頭大耳,穿著綢衫,腰裡掛著一串鑰匙,叮噹作響。
他聽說"均田免賦",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反了!反了!"
他站在莊田中央,指著陸昭的鼻子罵。
"這是福王的田!福王是皇親!你們敢分,就是造反!"
"咱們本就是反賊,"
陸昭淡淡道。
"劉莊頭,你選吧。要麼,交出地契,咱們給你留十畝,夠你養老。要麼,咱們自己動手,你一分沒有。"
"你敢!"
劉莊頭跳腳。
"我……我去報官!"
"報官?"
李自成冷笑,拔出短刀。
"老子就是官!最大的官!"
刀光一閃,劉莊頭腰間的鑰匙串,被削成兩截,鑰匙嘩啦啦掉在地上,像一群受驚的蝌蚪。
劉莊頭腿一軟,跪倒在地。
"官爺……官爺饒命……我……我交……我交……"
他哆嗦著,從懷裡摸出地契,雙手奉上。
陸昭接過,當著眾百姓的面,將地契撕碎,紙屑像雪花,飄落在三百畝莊田上。
"從今日起,"
他高聲道。
"這三百畝,歸安塞百姓!按人口均分,每人二畝!三年免賦!"
百姓們歡呼雀躍,聲震屋瓦。
有人跪地磕頭,有人抱頭痛哭,有人瘋了一般在田裡奔跑,像一群剛從地獄爬出的餓鬼。
李自成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比搶一百座城池,還痛快。
"大哥,"
他低聲說。
"這就是……民心?"
"對,"
陸昭轉頭看他,目光如鐵。
"這就是民心。民心是種子,今天種下,明天發芽。將來,咱們走到哪裡,這'均田免賦'的種子,就種到哪裡。朝廷想拔,拔不乾淨。咱們想收,一呼百應。"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他忽然想起,上個月在山西,那些用鋤頭伏擊他們的村民。
如果那時,他們就知道"均田免賦",還會伏擊麼?
不會。
他們會是咱們的眼、咱們的耳、咱們的兵。
"大哥,"
他握緊刀柄。
"我明白了。刀能殺人,規矩能活人。咱們以後,要多立規矩,少動刀子。"
"對,"
陸昭笑了。
"但規矩,也要刀來守。沒有刀的規矩,是紙糊的。沒有規矩的刀,是亂砍的。刀與規矩,缺一不可。"
然而,規矩立了,麻煩也來了。
顧君恩找到陸昭,是在第三日的深夜。
陸昭正在帳中核算田畝冊,油燈如豆,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蘇明媺帶著孩子睡在內帳,呼吸均勻,像一團溫熱的小火苗。
"陸總管,"
顧君恩掀開帳簾,三角眼裡閃著精光。
"忙呢?"
"顧先生,"
陸昭抬頭。
"請坐。"
顧君恩坐下,從懷中摸出一捲紙,鋪在案上。
"陸總管,這是安塞分田的明細。三百戶,一千五百人,分田三千畝。但有三百畝,是鹽鹼地,寸草不生。有兩百畝,是山地,坡度超過三十,無法耕種。實際可用的,只有兩千五百畝。"
他頓了頓。
"按人均二畝算,還差五百畝。這五百畝,從哪兒來?"
陸昭皺眉。
他算過,但沒算到鹽鹼地和山地。
"從藩王莊田裡補,"
他說。
"福王在安塞,還有兩處莊田,共四百畝。加上劉莊頭那三百畝里的好地,湊五百畝,不難。"
"福王的莊田,"
顧君恩搖頭。
"闖王已經答應,賞給老營的親兵。那四百畝,是犒賞。"
"犒賞?"
陸昭眉頭緊鎖。
"顧先生,咱們剛立了'均田免賦'的規矩,轉頭就把地賞給親兵,百姓怎麼看?"
"百姓?"
顧君恩冷笑。
"陸總管,你太天真。百姓是羊,親兵是狼。羊要養,狼更要餵。沒有狼,羊會被別的狼吃掉。沒有羊,狼會餓死。這道理,你不懂?"
"我懂,"
陸昭直視他。
"但顧先生,咱們現在做的,是要讓羊變成狼。讓百姓變成咱們的兵,咱們的眼,咱們的耳。不是讓他們永遠做羊,等著咱們喂,等著咱們保護。"
他頓了頓。
"若咱們把地賞給親兵,百姓還是羊。羊多了,狼少了,朝廷大軍一來,咱們還是散沙。"
顧君恩沉默了。
他盯著陸昭,三角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陸總管,"
他緩緩開口。
"你這套,是聖人之道。但聖人之道,慢。咱們現在,需要的是快。快搶、快跑、快活命。等咱們有了十萬大軍,再談聖人之道,不遲。"
"等有了十萬大軍,"
陸昭搖頭。
"就遲了。十萬大軍,十萬張嘴,十萬顆心。沒有規矩,十萬張嘴會搶,十萬顆心會散。到時候,再立規矩,誰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