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穩,才能久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滿天星斗。
"顧先生,你知道咱們為啥從銀州驛走到今天?不是因為咱們快,是因為咱們有理。有理,才能慢;慢,才能穩;穩,才能久。"
顧君恩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陸總管,"
他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我顧君恩,讀書四十年,見過太多'有理'的人。他們大多死了,死在刀下,死在獄中,死在亂葬崗。你知道為啥?"
"為啥?"
"因為理,打不過刀。刀快了,理就是廢話。刀慢了,理才是道理。"
他頓了頓。
"你現在有闖王的刀護著,理才有用。將來有一天,闖王的刀不護你了,你的理,就是催命符。"
陸昭轉頭看他。
月光下,這個瘦高個老者,三角眼裡滿是滄桑,像兩口枯井。
"顧先生,"
他輕聲說。
"你說得對。但我要的,不是一天兩天。我要的,是一輩子。是承志的一輩子,是明媺的一輩子,是這天下百姓的一輩子。"
他頓了頓。
"刀能護我一時,理能護我一世。我選理。"
顧君恩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冷下去,像一把生鏽的刀。
"好一個陸昭。"
他轉身,向帳外走去。
"我顧君恩,記住你了。"
他走到帳門口,忽然停住。
"陸總管,"
他回頭,三角眼裡閃過一絲意味深長。
"均田免賦,我幫你。但你要記住,這大營里,不是只有我一個聰明人。李過、張麻子、還有那些老營頭領,他們的刀,比你的理快得多。"
"我知道。"
"知道就好。"
顧君恩掀開帳簾,消失在夜色里。
陸昭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這顧君恩,是友是敵?
他幫自己,是因利益相合;他警告自己,是因利益相斥。
這亂世里,沒有永遠的友,也沒有永遠的敵。
只有永遠的利益。
"阿昭,"
蘇明媺的聲音從內帳傳來。
她抱著孩子,站在帳簾後,目光清澈,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
"顧先生……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
陸昭轉身,走到她身邊。
"也不是壞人。他是……聰明人。"
"聰明人?"
"對。聰明人,只認利益,不認情義。"
他將她攬進懷裡。
"明媺,你要記住,這大營里,能信的人不多。自成是一個,你是一個,承志是一個。其他的,都要防。"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阿昭,"
她輕聲說。
"我跟著你。走到哪兒,跟到哪兒。但你要答應我,活著。為了我,為了承志,為了……為了咱們的規矩。"
"答應。"
陸昭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像一片落葉。
卻足夠讓蘇明媺,在這亂世里,找到一根錨。
……
第五日,麻煩果然來了。
李過帶著十幾個老營頭領,闖進陸昭的帳篷。
"陸總管!"
李過一掌拍碎案上的田畝冊,紙屑像雪花,紛紛揚揚。
"老子聽說,你要把福王的莊田,分給百姓?"
"是。"
陸昭面不改色。
"均田免賦,從安塞開始。福王的莊田,也是田,也要分。"
"放屁!"
李過拔刀,刀光一閃,架在陸昭脖子上。
"那四百畝,闖王已經賞給老營親兵!你分出去,就是動老子的奶酪!"
"李頭領,"
陸昭直視他,目光像兩口深井。
"均田免賦,是闖王定的規矩。你要殺我,可以。但殺了我,規矩就沒了。規矩沒了,安塞的百姓,就會反。百姓反了,朝廷大軍一來,咱們還是散沙。到時候,你那四百畝,連土坷垃都剩不下。"
李過的手,在抖。
刀鋒,在陸昭的脖子上,壓出一道血痕。
"你……你威脅老子?"
"不是威脅,"
陸昭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是講道理。李頭領,你打了三年,搶了三省,可曾有一塊地,是咱們自己的?可曾有一個百姓,是真心跟著咱們的?"
他頓了頓。
"今日分了福王的田,百姓擁戴咱們。明日朝廷來剿,百姓幫咱們。後日咱們打出去,百姓跟著咱們。這買賣,比四百畝莊田,划算得多。"
李過沉默了。
他盯著陸昭,刀疤像一條蜈蚣在蠕動,良久,忽然收刀。
"陸昭,"
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
"老子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老子服你。"
他轉身,向帳外走去。
"那四百畝,老子不要了。但你要記住,老子不是服你的理,是服你的膽。敢在老子刀下講道理的人,你是頭一個。"
他走到帳門口,忽然停住。
"陸總管,"
他回頭,環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均田免賦,老子幫你推。但將來有一天,老子要是發現,這規矩不管用,老子的刀,還會架在你脖子上。"
"歡迎。"
陸昭微笑。
"但那一天,不會來。"
李過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笑聲震得帳頂的灰簌簌往下掉。
"好!好一個陸昭!"
他轉身,大步離去,斗篷在春風裡翻飛,像一隻巨大的蝙蝠。
……
當夜,陸昭與李自成,再次登上營外山坡。
春風料峭,繁星滿天。
黃土在星光下泛著銀白,像一片凝固的海。
坡下是安塞大營,燈火如豆,牛皮帳連綿如海,像一片灰色的森林。
但今夜,有些不同。
有些帳篷里,傳出了歌聲。
是百姓的歌,粗糲,蒼涼,像黃土高原上的風。
"均田免賦好,百姓有地了……"
李自成抱著刀,坐在陸昭身旁,像一尊鐵塔。
"大哥,"
他聲音發悶。
"李過……真的服了?"
"沒有,"
陸昭搖頭。
"他只是暫時服了。他的刀,還在。他的野心,還在。將來有一天,咱們若弱了,他的刀,還會砍過來。"
"那咱們咋辦?"
"變強。"
陸昭轉頭看他,目光如鐵。
"強到他不敢砍,強到他只能服。強到有一天,他跪在你面前,求你給口飯吃。"
李自成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像一團火。
"大哥,我聽你的。"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摸出那塊玉佩。
羊脂白的,雕著一匹奔馬,做工粗糙,卻透著一股子靈氣。
"大哥,"
他將玉佩塞到陸昭手裡。
"這個,還你。"
"還我?"
"嗯。"
李自成固執地將玉佩按在他掌心。
"大哥,你收著。將來咱們發達了,你再還給我。咱們一人一半,各掛一塊。"
陸昭看著手中的玉佩。
月光下,那奔馬仿佛在動,四蹄騰空,鬃毛飛揚。
"好,"
他將玉佩揣進懷裡。
"將來咱們發達了,一人一半。"
兩人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