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意想不到的事發生


  然而,就在"均田免賦"推行到第七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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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明媺失蹤了。

  那日午後,她抱著承志,去營外的河邊洗衣。

  春風拂過,柳枝搖曳,河水清澈,像一汪流動的玉。

  她蹲在河邊,捶打著衣裳,承志在岸邊的草地上爬,咿呀學語,像一團溫熱的小火苗。

  然後,她抬起頭。

  河對岸,站著一個男人。

  矮胖,臃腫,穿著半舊的綢衫,腰裡掛著一串鑰匙,叮噹作響。

  王充贇。

  蘇明媺的手,僵住了。

  棒槌懸在半空,水珠滴落,砸在河面上,洇出一個又一個圓點,像一圈圈漣漪,擴散,擴散,擴散到無窮遠。

  "明媺……"

  王充贇開口,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老爺……"

  蘇明媺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別叫我老爺,"

  王充贇苦笑。

  "我如今,不是老爺了。是個……是個逃犯。"

  "逃犯?"

  "嗯。"

  他低頭,看著自己臃腫的身子。

  "朝廷裁驛,我丟了官。後來,米脂知縣被高迎祥殺了,我……我投了高迎祥,做了……做了個管帳的。"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蘇明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明媺,我聽說……你來了。我……我想看看你。看看……孩子。"

  蘇明媺抱緊承志,後退一步。

  "老爺……王大人……承志……承志不是……"

  "我知道,"

  王充贇打斷她,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

  "承志是陸昭的。我……我知道。"

  他苦笑。

  "我這一輩子,什麼都沒得到過。你的身子,你的心,你的笑,我一樣都沒得到過。我得到的,只有恨。只有鞭子,只有燭台,只有那三年暗無天日的夜晚。"

  他頓了頓,忽然從懷中摸出一個布包,雙手奉上。

  "這是……這是我攢的銀子。三十兩。不多,但……但夠你們母子,應急用。"

  蘇明媺愣住。

  "老爺……你……"

  "別叫我老爺,"

  王充贇轉身,向河對岸走去,矮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像一團融化的豬油。

  "叫我……叫我王充贇吧。或者,什麼都不叫。"

  他走到河中央,忽然停住。

  "明媺,"

  他回頭,夕陽將他的臉染成金色,像一尊慈悲的佛。

  "陸昭……比我強。不是因為他年輕,不是因為他體面,是因為……因為他有我沒有的東西。"

  "什麼?"

  "心。"

  王充贇的聲音,像風中的蛛絲,飄向遠方。

  "他對馬,對人,對事,都用心。我沒有。我只有恨,只有怕,只有貪。我活了四十年,不如他活二十年。"

  他轉身,繼續向對岸走去。

  河水,淹沒他的膝蓋,淹沒他的腰,淹沒他的胸口。

  "老爺!"

  蘇明媺尖叫。

  但王充贇沒有回頭。

  他繼續走,走向河心,走向那深不見底的漩渦。

  然後,他消失了。

  像一團融化的豬油,消失在清澈的河水裡。

  只留下那個布包,漂在河面上,像一片落葉,緩緩向下游漂去。

  陸昭趕到時,蘇明媺正跪在河邊,抱著承志,淚流滿面。

  "明媺!"

  他衝過去,將她攬進懷裡。

  "阿昭……"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王充贇……他……他走了……"

  "走了?"

  "投河了……"

  陸昭愣住。

  他看著河面,看著那緩緩漂去的布包,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漩渦,心中五味雜陳。

  王充贇。

  那個被他戴了綠帽、被他設計罷官、被他奪走女人的男人。

  在最後時刻,竟選擇了這樣的結局。

  "明媺,"

  他輕聲說。

  "他……他說了什麼?"

  "他說……"

  蘇明媺抬起頭,淚眼朦朧。

  "他說,你比他強。因為……因為你用心。"

  陸昭沉默了。

  他想起銀州驛的馬廄,想起王充贇的鞭子,想起蘇明媺身上的傷。

  他想起王充贇送來的賀禮,那匹綢緞,那匣銀錠,那封信。

  "聞君喜得麟兒,充贇無以為賀,唯有些許薄禮,望笑納。明媺跟了陸爺,是她的福氣。充贇老朽,無福消受,唯願陸爺善待於她。"

  他想起王充贇最後的話。

  "陸昭……比我強。不是因為他年輕,不是因為他體面,是因為……因為他有我沒有的東西。心。"

  陸昭的眼眶,忽然紅了。

  "王充贇,"

  他低聲說,像在說給自己聽。

  "你是個可憐人。也可恨。但……但你最後,還算個人。"

  他彎腰,從河中撈起那個布包。

  打開。

  三十兩碎銀,還有一封信。

  "陸昭:

  我這一生,恨過,怕過,貪過,唯獨沒有愛過。

  明媺是我唯一想愛的人,但我……我不配。

  承志是你的骨血,也是明媺的骨肉。

  我無福消受,唯願你們一家三口,堂堂正正地活。

  這三十兩,是我最後的體面。

  請笑納。

  王充贇絕筆"

  陸昭握著信紙,手在抖。

  他忽然覺得,這三十兩銀子,比三百畝莊田還重。

  比三千兩黃金還重。

  因為這是一個男人,最後的尊嚴。

  最後的贖罪。

  最後的……愛。

  "明媺,"

  他將信紙湊近油燈,看著它化為灰燼。

  "王充贇走了。但他的債,還了。咱們……咱們要堂堂正正地活。為了他,也為了咱們自己。"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但她在笑。

  像一朵被雨打過的花,柔弱,卻不折。

  "阿昭,"

  她輕聲說。

  "我跟著你。走到哪兒,跟到哪兒。但你要答應我,活著。為了我,為了承志,為了……為了咱們的規矩。"

  "答應。"

  陸昭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像一片落葉。

  卻足夠讓這亂世里,還有一絲溫情,值得活。

  ……

  王充贇的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高迎祥得知後,沉默良久。

  "陸昭,"

  他召陸昭入帳,環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王充贇……是你逼死的?"

  "不是,"

  陸昭搖頭。

  "是他自己,選擇了體面。"

  "體面?"

  "對。"

  陸昭從懷中摸出那三十兩碎銀,雙手奉上。

  "這是他留給卑職的。卑職不敢私吞,請闖王處置。"

  高迎祥看著銀子,良久,忽然大笑。

  "好一個王充贇!好一個陸昭!"

  他拍著陸昭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拍斷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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