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教訓,咱們也要記
"陸昭,這銀子,你收著。王充贇的體面,咱們要記。他的教訓,咱們也要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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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環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陸昭,均田免賦,繼續推。但記住,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規矩不能壞,人情不能丟。丟了人情,規矩就是冰冷的刀。壞了規矩,人情就是泛濫的水。"
陸昭躬身。
"謝闖王教誨。"
當夜,陸昭與李自成,再次登上營外山坡。
春風料峭,繁星滿天。
黃土在星光下泛著銀白,像一片凝固的海。
"大哥,"
李自成抱著刀,聲音發悶。
"王充贇……為啥投河?"
"因為他終於懂了,"
陸昭望著無定河的方向。
"他爭不過我。不是因為我年輕,不是因為我體面,是因為……因為我有他沒有的東西。"
"心?"
"對。心。"
陸昭轉頭看他,目光如鐵。
"自成,你記住。將來有一天,你坐了天下,不能變成第二個王充贇。不能變成第二個錢虎。不能變成第二個崇禎。"
"為啥?"
"因為他們,都沒有心。他們對百姓,只有鞭子,只有燭台,只有那三年暗無天日的夜晚。咱們要做的,是換一種活法。讓百姓有地種,有飯吃,有衣穿,有尊嚴地活著。"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他忽然想起,銀州驛的黃土坡上,陸昭跪在地上,說:"我要幫你,把這團火,燒成照亮天下的光。"
如今,這團火,真的在燒。
燒向朝廷,燒向藩王,燒向那吃人的制度。
"大哥,"
他握緊刀柄。
"我聽你的。這輩子,都聽你的。"
陸昭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
"自成,"
他指著滿天星斗。
"你看,那最亮的兩顆星,一顆是你,一顆是我。咱們隔著銀河,卻永遠相望。將來有一天,咱們老了,就在這黃土坡上,蓋間小屋。看日出,看日落。給孫子講咱們的故事。"
"講啥?"
"講銀州驛的馬廄,講甘州衛的戈壁,講這安塞的春風。講王充贇的鞭子,講錢虎的石鎖,講崇禎的裁驛令。"
他頓了頓。
"講咱們怎麼從馬廄里爬出來,怎麼從戈壁里走出來,怎麼把這團火,燒成照亮天下的光。"
李自成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像一團火。
"大哥,"
他輕聲說。
"我等著那一天。"
"不用等太久。"
陸昭望著滿天星斗,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均田免賦,只是開始。
接下來,是更多的地,更多的人,更多的規矩。
是均田免賦,是軍隊屯田,是官吏考核,是律法制定。
是一整套,超越這個時代的制度。
他知道,這很難。
比打一百仗還難。
比殺一千人還難。
但他不怕。
因為他有刀。
腦子裡的刀,腰間的刀,身邊的刀。
三把刀,足以劈開這亂世。
"自成。"
"嗯?"
"明日寅時,來我帳中。"
"幹啥?"
"讀書。"
"……"
"《孫子兵法》第二篇,'作戰篇'。我教你'戰'字。"
……
天未亮透,安塞大營的牛皮帳上,結了一層白霜,像撒了一層鹽。
陸昭站在帳外,望著東方。
天邊泛起魚肚白,像一塊被血浸透的布,正在慢慢褪色。
遠處,黃土高原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天邊。
風從長城的方向吹來,帶著硝煙和鐵鏽的氣息。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安塞大營面臨的,不是流寇的廝殺,是正規軍的圍剿。
是朝廷的一把刀,懸在頭頂。
"大哥!"
李自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披著那件半舊的羊皮襖,手裡攥著一卷公文,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靴底踏碎霜花,濺起細碎的冰碴。
"大哥!"
他嗓門大,震得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上面傳令!孫傳庭來了!"
陸昭的手,頓了頓。
他緩緩轉身,接過公文。
羊皮紙,火漆封,蓋著兵部的大印。
展開。
字跡工整,是孫傳庭的親筆:
"崇禎四年九月初三,兵部侍郎孫傳庭,率京營三萬,入陝剿匪。著榆林鎮、延安府、慶陽府,各調兵五千,協剿高迎祥。限期三月,平定陝北。"
陸昭瞳孔驟縮。
孫傳庭。
這個名字,後世如雷貫耳。
明末名將,潼關南原大破李自成,生擒高迎祥,送至北京凌遲處死。
可如今,歷史的車輪,正在碾向另一個方向。
因為李自成,是他陸昭的結拜兄弟。
因為高迎祥,是他陸昭的頂頭上司。
因為孫傳庭,要斬陸昭、擒李自成。
"大哥?"
李自成見他發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咋辦?"
陸昭將公文折好,揣進懷裡。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目光掃過營外。
牛皮帳連綿如海,像一片灰色的森林。
士卒們正在操練,喊聲如雷,刀光如林。
但這些人,能擋住孫傳庭的三萬大軍麼?
"自成,"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裡。
"去把高闖王、顧先生、李過、張麻子,都叫到大帳。再讓蘇明媺把地圖、糧冊、兵冊,全搬來。"
"得令!"
李自成轉身去了,腳步卻不像往常那般帶風,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陸昭走到帳門口,望著東方。
天邊,最後一抹金色正在褪色。
遠處,無定河蜿蜒如帶,在黃土高原上切割出一道道溝壑。
那些溝壑,深不見底,像大地裂開的傷口。
他忽然想起前世。
大學課堂上,教授講軍事地理。
"陝北黃土高原,溝壑縱橫,支離破碎。這種地形,不利於大兵團展開,卻利於小部隊游擊。歷史上,這裡是紅軍長征的落腳點,是抗日戰爭的根據地。因為這裡,能藏兵,能機動,能以少勝多。"
當時他覺得枯燥。
如今,他要用這溝壑,對抗孫傳庭的三萬大軍。
"大哥!"
蘇明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抱著一摞冊子,青布裙,白中衣,頭髮挽成簡單的髻,臉上帶著疲憊,卻目光清澈。
"阿昭,地圖和糧冊。兵冊……兵冊在顧先生那兒。"
"明媺,"
陸昭接過冊子,看著她。
"承志呢?"
"睡了。李守義叔看著。"
"好。"
陸昭握住她的手。
"明媺,這一仗,不好打。你……你要做好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他頓了頓,"準備最壞的結果。"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但她在笑。
像一朵被雨打過的花,柔弱,卻不折。
"阿昭,"
她輕聲說。
"我跟著你。走到哪兒,跟到哪兒。但你要答應我,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