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怒自威
半個時辰後,中軍大帳。
高迎祥坐在虎皮交椅上,腰粗十圍,面黑如鐵,環眼掃過眾人,不怒自威。
但今日,他的環眼裡,有了一絲疲憊。
像一頭被獵人圍困的老狼。
左手邊,顧君恩,山羊鬍,三角眼,手裡攥著一捲地圖,像攥著一把刀。
右手邊,李過,滿臉橫肉,刀疤像一條蜈蚣在蠕動。
再往下,張麻子、王通喜、趙三……各路頭領,或坐或蹲,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陸昭站在末席,李自成站在他身旁,像一尊鐵塔。
"諸位,"
高迎祥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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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高,卻像悶雷滾過山谷。
"孫傳庭來了。三萬京營,加三邊協剿,共五萬大軍。咱們,一萬五。"
大帳安靜了。
像墳墓里的安靜。
"五萬……"
李過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
"咱們……咱們打得過?"
"打不過,"
顧君恩搖頭。
"正面硬拼,必敗。孫傳庭是山西代州人,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做過知縣、知府、按察使,如今是兵部侍郎。此人熟讀兵書,精通戰陣,不是咱們以往遇到的那些酒囊飯袋。"
他頓了頓,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而且,他看陸總管的'馬政革新全錄'時,拍案叫絕。"
眾人轉頭,看向陸昭。
陸昭面色不變。
"顧先生,"
他上前一步。
"孫傳庭看卑職的冊子,是兩年前的事。那時卑職還在銀州驛,是朝廷的人。如今,卑職是反賊的軍師。對敵人最大的尊重,是全力以赴地消滅他。"
高迎祥環眼一亮。
"陸昭,你有話說?"
"有。"
陸昭從蘇明媺手中接過地圖,鋪在案上。
那是他親手繪製的,羊皮紙,炭筆勾勒,線條粗糙卻清晰。
"諸位,孫傳庭三萬,咱們一萬五。正面硬拼,必敗。但咱們有三樣他比不了的——"
他豎起一根手指。
"馬快。咱們的馬,是蒙古良駒,日行三百里。明軍的馬,是中原駑馬,日行不過一百五。速度差一倍,機動性差三倍。"
豎起第二根手指。
"地熟。咱們在陝北流竄三年,每一條溝壑,每一座村莊,每一處水源,都刻在腦子裡。孫傳庭初來乍到,地形不熟,必吃暗虧。"
豎起第三根手指。
"民心。咱們在安塞推行'均田免賦',百姓擁戴。孫傳庭大軍一來,必征糧、征丁、征馬,百姓怨恨。民心向背,決定勝負。"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刀。
"所以,咱們不打正面,打游擊。不結密集方陣,而是以百人隊為單位,分散游擊。明軍火炮威力大減,騎兵追擊則陷入包圍。"
"散兵線?"
顧君恩皺眉。
"百人隊分散?那……那怎麼指揮?"
"旗號。鼓聲。煙火。"
陸昭從懷中摸出三枚竹牌,擺在案上。
"紅旗進,白旗退,黑旗圍。鼓聲急,衝鋒;鼓聲緩,撤退。煙火起,為號,各隊自行決斷。不求統一指揮,求靈活機動。"
他頓了頓。
"這叫'散兵線'。每個百人隊,都是獨立的刀。十把刀,從十個方向砍向敵人,比一把大刀,更致命。"
李過撓頭。
"陸總管,這……這太散了。老子打仗,喜歡一擁而上,砍他娘的!"
"一擁而上,"
陸昭直視他。
"是送死。孫傳庭的火炮,一炮能轟死三十人。咱們一擁而上,正好給他當靶子。散了,他的炮,打誰?"
李過啞口無言。
"還有,"
陸昭指向地圖。
"迂迴包抄。利用陝北溝壑地形,主力正面牽制,精銳騎兵繞後,斷其糧道。明軍五萬人,每日耗糧千石。糧道一斷,三日必亂。"
他指向無定河上游的一處峽谷。
"這裡,叫'鬼見愁'。峽谷長三十里,寬僅容一騎,兩側懸崖百丈。孫傳庭的糧車,必走此道。咱們派三千騎兵,埋伏於此,火攻糧車,他必潰。"
"三千騎兵?"
高迎祥環眼一亮。
"誰領?"
"李自成。"
陸昭轉頭,看著身旁的漢子。
"自成,這三千騎兵,是咱們的刀尖。你插進鬼見愁,斷了孫傳庭的糧道,咱們就贏了。"
李自成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陸昭會將這最危險的任務,交給他。
"大哥……"
"自成,"
陸昭握住他的手。
"這一仗,是咱們的生死戰。贏了,咱們能在陝北站穩腳跟。輸了,咱們退回毛烏素沙漠,做一輩子的流寇。你……你願意麼?"
李自成看著陸昭。
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一歲的男人。
他的眼,像兩口深井,深不見底。
但井底,有一團火。
那團火,從銀州驛燒到甘州衛,從甘州衛燒到安塞,從未熄滅。
"大哥,"
他單膝跪地,額頭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我李自成,聽你的。你說打,我就打。你說死,我就死。"
陸昭將他拉起。
"自成,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著。斷糧道後,不要戀戰,立即回撤。孫傳庭是老狐狸,必有後手。"
"大哥放心,"
李自成翻身上馬。
"我李自成的命,是你給的。沒你的允許,閻王爺不敢收。"
……
孫傳庭的大營,設在延安府城外三十里。
五萬大軍,聯營二十里,旌旗蔽日,鼓聲震天。
中軍大帳,孫傳祥坐在主帥位上,五十出頭,面白無須,穿著二品武將的麒麟服,腰系玉帶,頭戴烏紗,像一尊從廟裡搬出來的神像。
他手裡攥著一卷冊子,藍皮封面,線裝,正是陸昭的"馬政革新全錄"。
"陸昭……"
他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
"銀州驛驛丞,甘州衛譁變,投高迎祥,封馬政總管。均田免賦,散兵線,迂迴包抄……"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冷下去,像一把出鞘的刀。
"此人,大才。可惜,是反賊。"
他轉向副將,一個三十出頭的青年,面如冠玉,腰懸長劍,名叫賀人龍。
"賀將軍,傳令。首戰目標,斬陸昭、擒李自成。高迎祥不足慮,此二人,才是心腹大患。"
"遵命!"
賀人龍拱手,轉身出帳。
孫傳庭望著帳外的黃土高原,目光像兩顆浸在冷水裡的石子。
"陸昭,"
他低聲說。
"對敵人最大的尊重,是全力以赴地消滅你。你……值得我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