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咱們這麼做,對麼
夜深了。
大營里只剩下巡夜士卒踩在枯草上的沙沙聲。
陸昭坐在案前,油燈如豆。
他在核算戰功冊,筆尖划過紙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內帳里,蘇明媺抱著承志睡得正沉,呼吸均勻得像一團溫熱的小火苗。
帳簾忽然被掀開,顧君恩走了進來。
"陸總管,忙呢?"
陸昭抬頭,放下筆:
"顧先生請坐。"
顧君恩沒有坐,而是從懷中摸出一捲紙,鋪在案上。
那是戰後傷亡冊,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片收割後的麥田。
"義軍一萬五,折損四千。"
"明軍五萬,折損一萬五。"
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咱們贏了,但傷筋動骨。"
陸昭皺眉。
"孫傳庭退回延安府,閉門死守。"
"四萬殘部加上延安守軍,共五萬人。"顧君恩抬起三角眼,精光一閃,"強攻必敗,圍困耗不起。"
"先生的意思是?"
"和。"
顧君恩直視他,"讓出延安府,他退兵出陝,各守邊界,互不侵犯。"
陸昭沉默了片刻,搖頭:"剛打贏就議和,說不過去。"
"不是議和,是止損。"
顧君恩的語氣不容置疑,"安塞百姓剛分了田,還沒收成。"
"軍糧全靠繳獲,撐不了幾天。"
"孫傳庭有延安存糧,夠守半年。"
"朝廷援軍正在路上——洪承疇、盧象升、楊嗣昌,這些名字你聽過嗎?"
"腹背受敵,死路一條。"
陸昭看著案上的傷亡冊,目光落在那些年輕的名字上。
"可以退,但不能讓延安。"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以無定河為界,退三十里。"
"孫傳庭若答應,送一批繳獲軍械示好;若不答應,散兵線騷擾,讓他不得安寧。"
顧君恩盯著他看了許久,嘴角慢慢扯開一個笑。
那笑容冷冽,像一把生鏽的刀。
"好一個陸昭。"
"和也要占主動權。"
他轉身向帳外走去,走到帳門口時停住腳步,回頭道,"但你要記住,孫傳庭不是王充贇,不是錢虎,不是崇禎。"
"他是孫傳庭。"
"是你我此生遇到的最強對手。"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帳簾落下,夜色重新湧入。
陸昭獨自坐了片刻,輕聲喚道:"自成。"
帳外立刻傳來回應:"大哥。"
李自成一直守在帳外,像一尊鐵塔。
"明日寅時來我帳中。"
陸昭說,"讀《孫子兵法》,'謀攻篇'。"
"好!"
帳外的聲音透著踏實。
……
次日清晨,無定河畔秋風料峭。
河水渾濁,像一條黃色的龍蜿蜒在黃土高原上。
對岸城牆隱約可見,如同沉睡的巨獸。
陸昭與李自成並肩站在河岸上。
"大哥,"李自成抱著刀,聲音發悶,"孫傳庭還會來?"
"會。"
"而且下次會更狠、更致命。"
李自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頭看向陸昭胸口衣襟處——那裡微微鼓起,正是貼身藏著那塊羊脂白玉的地方。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腰間刀柄,眼底透出沉穩的光:
"大哥,這玉早就給你了。"
"可每次看你帶著它,我這心裡就踏實。"
"咱們的心拴在一起,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護著咱們的根。"
陸昭伸手隔著衣襟按住玉佩,轉頭看他,目光如鐵:
"明媺是根,承志是根,老營弟兄是根,均田免賦更是根。"
"有根才能站住腳。"
"沒根,咱們就是流寇,一輩子飄,一輩子被人趕。"
他迎著河面的冷風,語氣深沉:"咱們不做蝗蟲,做種子。"
"種子有根,能發芽,能長成大樹,能蔭蔽後人。"
李自成咧開嘴笑了,露出憨厚的笑意,重重點頭:
"大哥,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護著咱們的根。"
笑聲在無定河畔迴蕩,被風吹散,飄向遠方。
飄向未知的明天,飄向即將到來的亂世,飄向註定要改變的一切。
"自成。"
"嗯?"
"等天下定了,回銀州驛。"
"蓋間小屋,養幾匹馬,種幾畝地,看日出日落。"
"好。"
"等承志長大,教他識字讀書,做一個有情有義的人。"
"好。"
"等老了,抱孫子坐在門檻上,講孫傳庭的火炮,講鬼見愁的糧道,講這無定河的秋風。"
"好!"
這一次的回答比任何時候都響亮。
兩人相視而笑,不再需要任何信物證明什麼。
他們的命早已緊緊綁在一起。
……
當夜,陸昭回到帳中。
蘇明媺已經醒了,正坐在燈下縫補一件磨破的軍袍。
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水洗過的星。
"阿昭,"她輕聲問,"顧先生說的和談……成了?"
"成了。"陸昭在她身邊坐下。
蘇明媺放下針線,握住他的手:"那就好。"
陸昭看著她,忽然說:"明媺,你說咱們這麼做,對麼?"
"對。"
她沒有猶豫,"因為咱們在做的,是讓以後不再有窮人殺窮人。"
"這代價值得。"
陸昭笑了,將她攬進懷裡:"你懂我。"
"我懂。"
她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所以我不求名分,不求富貴。"
"只求你活著,我跟著。"
"你死了,我殉你。"
陸昭收緊手臂,抱得很緊,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明媺,我不會死。"
他在她耳邊說,"我要活著,帶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看海,看山,看沒有風沙的地方。"
"去一個有花有草、沒有鞭子沒有燭台的地方。"
蘇明媺的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襟。
"我等著。"
帳外,夜風穿過營地,帶來遠處隱約的歌聲。
是百姓的歌,粗糲蒼涼,像黃土高原上永不停歇的風。
"均田免賦好,百姓有地了……"
陸昭聽著那歌聲,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這一仗雖然贏了,但戰爭才剛剛開始。
孫傳庭退了還會再來,朝廷的援軍正在路上,洪承疇、盧象升、楊嗣昌……每一個名字都像懸在頭頂的刀。
但他也知道,只要根還在,種子就不會死。
他睜開眼,望著帳頂搖曳的燈火,心中默念:
穩,才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