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與孫傳庭議和
當夜,陸昭回到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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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媺還在後勤營,借著油燈,縫補最後一件破襖。
"明媺,"
他輕聲喚。
"阿昭,"
她抬頭,目光清澈。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陸昭坐下,看著帳內的傷兵。
大多睡了,只有幾個,還在呻吟。
"明媺,"
他握住她的手。
"今日……顧先生來過了。"
"顧先生?"
"嗯。他說,要和。與孫傳庭議和。"
蘇明媺的手,頓了頓。
"你……你答應了?"
"答應了。但要有規矩。以無定河為界,互不侵犯。咱們退三十里,送他一批軍械,示好。"
"那……那咱們的均田免賦呢?"
"繼續推。"
陸昭看著她。
"安塞的田,已經分了。延安府的百姓,也在盼咱們。咱們退三十里,但規矩不退。民心不退。種子,已經種下,遲早發芽。"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阿昭,"
她輕聲說。
"我跟著你。走到哪兒,跟到哪兒。但你要答應我,活著。"
"答應。"
陸昭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像一片落葉。
卻足夠讓這亂世里,還有一絲溫情,值得活。
窗外,秋風拂過無定河,帶來沙礫的粗糲,和遠方韃靼人牧歌的蒼涼。
陸昭望著帳外的星空,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孫傳庭退了。
但戰爭,才剛剛開始。
洪承疇、盧象升、楊嗣昌……這些名字,像一把把刀,懸在頭頂。
但他不怕。
因為他有刀。
腦子裡的刀,腰間的刀,身邊的刀。
三把刀,足以劈開這亂世。
還有根。
明媺是根,承志是根,老營的弟兄是根,均田免賦是根。
有根,才能站住腳。
有根,才能發芽。
有根,才能長成大樹,蔭蔽後人。
"自成。"
他輕聲喚。
"嗯?"
帳外,傳來李自成的聲音。
他一直在帳外守著,像一尊鐵塔。
"明日寅時,來我帳中。"
"幹啥?"
"讀書。"
"……"
"《孫子兵法》第三篇,'謀攻篇'。我教你'謀'字。"
李自成在帳外,笑了。
"大哥,我聽你的。"
……
崇禎五年春,漢中。
風不似陝北那般粗糲,卻帶著一股子濕冷。
高迎祥部轉戰至此,已逾三月。
從安塞出發,過延安,下西安,穿秦嶺,入漢中。一路流竄,一路廝殺,像一群被獵人驅趕的狼,疲於奔命,卻無處可棲。
"大哥,"
李自成勒馬立在一座山樑上,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谷。
"前頭……沒路了。"
陸昭策馬上前。
他瘦了,黑了,眼角的細紋像刀刻一般,深而密。
但那雙眼睛,還像從前一樣,像兩口深井,深不見底。
前方,是一條峽谷。
兩山夾一溝,峭壁千仞,直插雲霄。
山壁上,青苔斑駁,藤蔓纏繞,像一張張蒼老的臉。谷底,一條小溪,水聲潺潺,卻透著一股子陰森,像從地府里流出來的。
峽谷入口處,立著一塊石碑。
碑上三個字,墨跡斑駁,卻依稀可辨:
車廂峽
陸昭瞳孔驟縮。
車廂峽。
他前世讀明史,知道這個地方。
崇禎五年,高迎祥誤入車廂峽,被孫傳庭圍困,幾乎全軍覆沒。後來,高迎祥用重金賄賂監軍太監,才得以脫險。但從此,高迎祥元氣大傷,一蹶不振,最終被俘,凌遲處死。
這是高迎祥的轉折點。
也是義軍的轉折點。
"大哥?"
李自成見他發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這峽谷……咋了?"
陸昭緩緩轉頭,看著身旁的漢子。
面如重棗,濃眉大眼,身板結實得像塊生鐵。左臂上,還纏著繃帶——那是上月在秦嶺里,為救一個老卒,被流矢射中的。
"自成,"
他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咱們……中計了。"
……
中計的消息,很快傳遍全軍。
孫傳庭的三萬大軍,早已埋伏在峽谷兩端。
火器營,架在東側崖頂,一百門火炮,炮口對準谷底,像一百張黑洞洞的嘴。
步兵營,封堵西側出口,長矛如林,盾牌如牆,像一道鐵閘。
滾木、礌石,堆在兩側崖壁,只待一聲令下,便傾瀉而下。
義軍一萬餘人,被困在三十里長的峽谷里,像一群被趕進籠子的獸。
"完了……"
高迎祥面如死灰。
他站在谷底的一塊巨石上,腰粗十圍的身子,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環眼裡,滿是絕望,像兩口枯井。
"這是絕地……絕地啊……"
他喃喃自語,像在說給自己聽。
"孫傳庭……好一個孫傳庭……"
各部頭領,聚在巨石下,或坐或蹲,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李過抱著刀,滿臉橫肉亂顫,刀疤像一條蜈蚣在蠕動。
"闖王!"
他站起來,聲音沙啞。
"跟他拼了!咱們一萬人,衝出去一個是一個!"
"拼?"
張麻子冷笑。
"怎麼拼?火炮轟,滾木砸,礌石壓,咱們連峽谷口都摸不到,就成肉泥了!"
"那……那投降?"
一個年輕頭領怯生生地說。
"投降?"
李過拔刀,刀光一閃,架在那人脖子上。
"老子寧可死,也不降!"
"不降……不拼……那咋辦?"
眾人七嘴八舌,像一群被困在籠子裡的麻雀,嘰嘰喳喳,卻飛不出去。
爭吵,持續了整整一日。
糧盡。
水絕。
士氣,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
第七日夜裡。
陸昭坐在谷底的一塊石頭上,借著月光,用樹枝在地上畫圖。
線條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但仔細看,能看出門道。
峽谷地形,明軍布防,火炮位置,滾木礌石堆放點,溪流走向,崖壁薄弱處……
"大哥,"
李自成走過來,蹲在他身旁。
"你……你有法子?"
陸昭不答。
他繼續畫,樹枝在泥地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像蠶食桑葉。
"自成,"
他忽然停住,抬頭。
"你怕死嗎?"
"不怕。"
李自成握緊刀柄,指節發白。
"但大哥不能死。大哥死了,這'均田免賦',就沒人懂了。"
陸昭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像一團火。
"那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咱們賭一把。"
"賭?"
"賭孫傳庭的貪心,賭明軍的腐敗,賭……"
他頓了頓,望著峽谷上方的一線天。
"賭老天爺給咱們留的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