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面巨大的鏡子
第一日,夜間。
李自成率十名精銳,趁夜攀崖。
崖壁千仞,青苔濕滑,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他們腰間繫著繩索,手中攥著鐵鉤,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李將軍,"
一個士卒低聲說。
"這……這太高了……"
"高?"
李自成抬頭,望著上方的一線天。
"高,才沒人防。孫傳庭以為咱們被困在谷底,插翅難飛。咱們偏要飛給他看。"
他咬緊牙關,繼續攀爬。
鐵鉤嵌入石縫,繩索繃緊,身體懸空,像一群攀附在懸崖上的壁虎。
一個時辰後,他們爬上了崖頂。
明軍的崗哨,在遠處巡邏,火把像一條遊動的蛇。
"走!"
李自成一揮手,十人潛入夜色,像十粒沙子,融入沙漠。
第二日,白天。
談判繼續。
陸昭與孫傳庭的使者,在峽谷口的一頂帳篷里,討價還價。
"五萬兩,不能再少。"
"三萬兩,不能再多。"
"四萬兩,折中。"
"三萬五千兩,底線。"
"三萬八千兩,再少不談。"
使者擦著汗,回報孫傳庭。
孫傳庭皺眉。
"三萬八千兩……"
他轉向劉芳。
"劉公公,您看?"
"談!"
劉芳三角眼裡閃著光。
"三萬八千兩,朝廷報五萬,咱們分一萬二。高迎祥得三萬八,咱們得一萬二,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孫傳庭心中冷笑。
這太監,貪婪成性,早晚死在銀子上。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
"好。繼續談。但……三日為限。三日後,若不歸降,火炮齊鳴,玉石俱焚。"
第二日,夜間。
李自成找到了監軍太監劉芳的營帳。
帳外,八個親兵把守,像八尊鐵塔。
"李將軍,"
一個士卒低聲說。
"咋進去?"
"等。"
李自成伏在草叢裡,像一頭潛伏的豹。
等到三更,親兵換崗,新舊交替,有一絲縫隙。
"上!"
十人如鬼魅,潛入帳中。
劉芳正在數銀子,金錠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一群沉睡的星。
"誰?"
他抬頭,看見十把刀,像十顆寒星,對準他的咽喉。
"劉公公,"
李自成微笑,露出滿口白牙。
"高闖王……給您送禮來了。"
他將布包放在案上,層層展開。
金錠,玉佩,珍珠,瑪瑙……
比孫傳庭答應的"一萬二",多了三倍。
劉芳的眼睛,亮了。
像兩顆被點著的星。
"這……這是……"
"高闖王的一點心意。"
李自成躬身。
"只要劉公公在孫大人面前美言幾句,讓談判……多拖幾日,這些,都是您的。"
"多拖幾日?"
劉芳眯起眼。
"拖幾日,幹啥?"
"等高闖王……整頓部眾,清點人馬,準備歸降。"
李自成面不改色。
"劉公公,咱們是真心歸降。但一萬餘人,總要時間準備。您說,是不是?"
劉芳看著案上的金銀,又看著李自成腰間的刀。
他笑了。
"好。咱家……幫你們拖。"
……
第三日,第四日,談判繼續。
條件,越談越細。
官職,從五品降到六品。
銀子,從三萬八降到三萬五。
宅邸,從千畝降到五百畝。
良田,從千畝降到八百畝。
每一項,都要爭論半日。
每一項,都要回報孫傳庭,再回報劉芳,再回報使者。
時間,在談判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谷底,義軍夜間挖掘的壕溝,已經完工。
深三尺,寬五尺,上覆木板,再鋪浮土。
從谷底望去,與尋常地面無異。
但火炮轟擊時,士卒們躲進壕溝,傷亡大減。
暗道,也挖通了。
順著溪流,往上挖,崖壁後果然有空洞。
狹窄,僅容一人匍匐通過。
但一萬餘人,可以一個一個,爬出去。
"大哥,"
趙三跑來匯報,滿臉是土。
"壕溝……完了。暗道……通了。但……但只能走一半人。剩下的一半……"
"我知道。"
陸昭點頭。
"所以,需要有人斷後。拖延明軍追擊,讓另一半人,有時間爬出去。"
"斷後……"
趙三低頭。
"誰……誰斷後?"
第五日,黃昏。
天,忽然變了。
烏雲,從秦嶺方向湧來,像一群黑色的馬,遮蔽了天空。
風,大了。
雨,落了。
先是細雨,像牛毛,像花針,像細絲。
然後,暴雨,像瓢潑,像傾盆,像天河決堤。
"天助我也!"
陸昭站在谷底,仰面朝天。
雨水,打在他臉上,像無數根冰冷的針。
"大哥!"
李自成跑來,渾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雨……大雨!"
"我知道。"
陸昭轉身,目光如鐵。
"自成,傳令。全軍進入壕溝,準備濕柴。今夜,突圍。"
"那……那斷後的人呢?"
李自成握緊刀柄。
"我。"
"你?"
陸昭轉頭,看著他。
"大哥,"
李自成單膝跪地,額頭砸在泥水裡,發出沉悶的響。
"你帶闖王先走。我斷後。"
"自成……"
"大哥,"
李自成抬頭,眼眶微紅。
"你說過的,刀能奪天下。今天,我這把刀,給你劈開生路。"
陸昭的手,在抖。
他想起銀州驛的黃土坡。
想起甘州衛的戈壁灘。
想起安塞的春風。
想起無定河的秋雨。
"自成,"
他聲音嘶啞。
"你……你會死。"
"死?"
李自成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像一團火。
"大哥,我李自成的命,是你給的。沒你的允許,閻王爺不敢收。"
他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大哥,走吧。再不走,來不及了。"
陸昭看著他。
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漢子。
面如重棗,濃眉大眼,身板結實得像塊生鐵。
左臂上的繃帶,被雨水浸透,滲出血絲,像一朵朵綻放的花。
"自成,"
他忽然從懷中摸出那塊玉佩。
羊脂白的,雕著一匹奔馬,做工粗糙,卻透著一股子靈氣。
"這個,你拿著。"
"大哥……"
"拿著!"
陸昭將玉佩塞進他手裡,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
"將來,咱們一人一半。你一半,我一半。你死了,我替你收屍。我死了,你替我報仇。"
李自成握著玉佩,手在抖。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像一條條小溪。
分不清是雨,是淚。
"大哥,"
他聲音哽咽。
"我……我記住了。"
……
第五日,夜裡。
雨,越下越大。
像天河決堤,像龍宮傾覆,像整個世界都被泡在水裡。
明軍的火炮,受潮了。
火藥,濕了。
火繩,滅了。
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像一群啞了的獸,張著嘴,卻發不出聲。
"點火!"
陸昭一聲令下。
義軍點燃濕柴。
濕柴燃燒,濃煙滾滾,像一條條黑色的龍,從谷底升起,瀰漫整個車廂峽。
明軍視線受阻,咳嗽連連,像一群被煙燻的獾。
"撤!"
陸昭率主力,進入暗道。
一個一個,匍匐爬行,像一群鑽地的鼠。
高迎祥在前,顧君恩在中,陸昭斷後。
蘇明媺抱著承志,跟在陸昭身後。
"阿昭,"
她聲音發顫。
"自成……自成呢?"
"斷後。"
陸昭頭也不回。
"他……他會死?"
"不會。"
陸昭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我答應過他,閻王爺不敢收他。"
峽谷口。
李自成率五百騎兵,反向沖入明軍陣營。
刀光如電。
血濺如雨。
他身中三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腿,一箭在肋。
但他死戰不退。
像一尊被血浸透的戰神。
"殺!"
他高舉短刀,渾身是血,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均田免賦!活命!"
五百騎兵,像一把刀,插進明軍後隊。
明軍大亂。
他們沒想到,義軍竟然敢反向衝鋒。
更沒想到,這五百人,竟然如此勇猛。
"撤!快撤!"
明軍將領大喊。
但已經晚了。
李自成的刀,像一道閃電,劈開人群,劈開夜色,劈開這渾濁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