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山海關的風
四月,山海關。
風從遼東吹來,帶著海腥味。
吳三桂站在城頭,望著關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帳,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關外,是多爾袞的清軍。
十五萬八旗精銳,像一群餓狼,盯著山海關這塊肥肉。
關內,是李自成的百萬大軍。
像一片黑色的海,正從西安、從太原、從大同,向北京湧來。
吳三桂夾在中間,像一塊被兩頭狼盯上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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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兵,"
副將楊坤站在他身後,聲音發顫。
"咱們……咱們降誰?"
吳三桂沒說話。
他望著關內方向,想起北京城,想起那座被劉宗敏翻了個底朝天的府邸,想起陳圓圓那雙被淚水泡腫的眼。
"降順?"
他喃喃自語。
"李自成抄了我的家,奪了我的妾,殺了我的父親……"
他轉身,望著關外。
"降清?"
"那我就是漢奸,千古罵名。"
風更大了,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像一面殘破的旗。
"總兵,"
楊坤又催。
"快決斷吧。清軍……清軍已經派人來談了。"
吳三桂閉上眼。
他想起崇禎,想起那個在煤山上吊死的皇帝,想起他最後的詔書——"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百姓……"
他苦笑。
"崇禎啊崇禎,你死了,還要拿百姓來壓我。"
他睜開眼,望著關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帳,忽然笑了。
笑得淒涼,又決絕。
"傳令,"
他聲音低沉,"開城門,迎清軍。"
……
北京,紫禁城。
李自成坐在龍椅上,聽著探馬的急報,手微微發抖。
"吳三桂……降清了?"
"是。"
探馬跪在地上,頭不敢抬。
"多爾袞率十五萬八旗精銳,已過山海關,正向北京殺來。"
李自成猛地站起。
龍椅被他帶得晃了晃,像一艘在風浪中的船。
"十五萬?"
"是。"
"咱們……咱們有多少人?"
"號稱百萬,"
探馬聲音更低了。
"但……但能戰的,不過二十萬。其餘……其餘都是沿途裹挾的饑民、流民。"
李自成跌坐回龍椅。
他望著大殿上方那塊"建極綏猷"的匾額,忽然覺得,那四個字像四把刀,懸在他頭頂。
"大哥,"
他轉頭,看著站在殿下的陸昭。
"咱們……咱們咋辦?"
陸昭走上前。
他穿著一身舊布衣,腰間掛著那塊羊脂白玉佩,像一尊從民間走來的神。
"自成,"
他聲音低沉,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
"咱們……咱們守不住北京。"
"守不住?"
李自成猛地站起。
"為啥?"
"因為,"
陸昭望著殿外,目光像兩口深井。
"咱們的兵,不是兵。是饑民,是流民,是跟著咱們混口飯吃的百姓。他們沒見過八旗的鐵騎,沒見過那種從草原上衝下來的殺氣。"
他頓了頓。
"而且,自成,咱們的軍心,已經散了。"
"散了?"
"對。散了。"
陸昭轉身,看著李自成。
"從進北京那天起,咱們的兵,就開始變了。他們搶銀子,搶女人,搶宅子。他們忘了為啥造反,忘了'均田免賦'四個字咋寫。"
他聲音提高,像一聲炸雷。
"這樣的兵,能打仗?"
李自成沉默了。
他看著陸昭,看著這個與他共患難六年的大哥,忽然覺得,大哥的眼,像兩口被冰封的井,冷,硬,卻藏著一團火。
"大哥,"
他最終說。
"那……那咱們撤?"
"撤。"
陸昭點頭。
"但不是潰撤。是戰略轉移。"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西安方向。
"咱們回西安。那裡有咱們的根基,有咱們的百姓,有咱們'均田免賦'的口碑。咱們在那裡,重整旗鼓,再圖進取。"
李自成看著地圖,看著那條從北京到西安的漫漫長路,忽然笑了。
笑得苦澀,又無奈。
"大哥,"
他輕聲說。
"咱們……咱們從西安打到北京,用了三個月。現在,又要從北京,打回西安。"
"這天下,"
他搖頭。
"這天下,真像個笑話。"
……
當夜,陸昭回到府中。
蘇明媺正在收拾行李,將文書、地圖、衣物,一件件裝入包袱。
"阿昭,"
她抬頭,目光清澈。
"真要撤?"
"真撤。"
陸昭坐下,從懷中摸出那塊玉佩。
羊脂白的,雕著一匹奔馬,做工粗糙,卻透著一股子靈氣。
"明媺,"
他輕聲說。
"北京……守不住了。"
"我知道。"
蘇明媺將一件舊披風疊好,放入包袱。
"我跟著你。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她頓了頓。
"但阿昭,自成……自成願意撤嗎?"
陸昭沉默。
"他願意。"
"但他心裡,不服。"
……
第二日,朝堂。
李自成坐在龍椅上,望著殿下的文武百官,忽然覺得,這些人像一群木偶,線牽在他手裡,卻隨時會斷。
"朕,"
他開口,聲音沙啞。
"決定撤軍。"
殿下一陣騷動。
"陛下,"
劉宗敏站出來,滿臉通紅,像一團火。
"咱們有百萬大軍,為啥要撤?清軍不過十五萬,咱們怕啥?"
"怕?"
李自成冷笑。
"宗敏,你打過八旗嗎?"
"沒……"
"你知道八旗的鐵騎,衝起來是啥樣嗎?"
"不知道……"
"你不知道,朕知道。"
李自成站起,走到殿中央。
"朕在遼東打過仗,見過八旗。他們的馬,比咱們的快。他們的刀,比咱們的利。他們的兵,比咱們的狠。"
他頓了頓。
"咱們現在,軍心散了,士氣沒了,銀子也抄完了。拿什麼打?"
劉宗敏低下頭,不敢再言。
"傳令,"
李自成聲音提高,像一聲炸雷。
"全軍準備,三日後,撤離北京。"
"目標,西安。"
……
三日後,北京城。
天還沒亮,大順軍就開始撤離。
街道上,火把像一條長龍,從紫禁城一直延伸到西直門。
李自成騎在烏駁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牆。
城牆在火光中泛著暗紅,像一道凝固的血。
"大哥,"
他轉頭,看著陸昭。
"咱們……咱們還會回來嗎?"
陸昭沉默。
"會。"
他最終說。
"但那時,咱們要帶著一個全新的天下回來。"
李自成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冷下去,像一把生鏽的刀。
"全新的天下……"
他喃喃自語。
"大哥,你說,咱們還能有全新的天下嗎?"
陸昭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憨厚的漢子,如今卻滿臉疲憊,忽然覺得,一股酸澀,從心底湧起。
"自成,"
他輕聲說。
"只要咱們不忘為啥出發,就還有。"
"不忘……"
李自成重複這兩個字,像在說給自己聽。
"不忘……"
他猛地一夾馬腹,烏駁馬長嘶一聲,向西奔去。
……
山海關外,一片平原。
多爾袞騎在白馬上,望著遠處那條向西移動的火把長龍,忽然笑了。
"李自成,"
他輕聲說,像在說給風聽。
"你跑了。"
"但你跑不掉。"
他轉身,望著身後的八旗將領。
"傳令,"
他聲音低沉,像從地底傳來。
"追擊。"
"不要讓他們,活著到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