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布局落子,靜待天時


  酉時已過,巷子中日光漸暗,兩人一站一坐,陳田生伸手遞出手中的紙卷等待答覆。

  余社毫不猶疑,當即接過那張紙卷,手指微微發抖。

  別提什麼文人風骨,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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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順立國兩百年,文人晉升途徑僅有兩條!

  第一,朝廷徵辟。

  第二,地方舉薦。

  這兩條路,第一條余社想都不敢想,想讓朝廷徵辟,除非是揚名天下的海內大儒,隱世高人,亦或是家世顯赫的世家子。

  旁人想都別想,你什麼身份也配讓朝廷知道你?

  第二條路,才是余社這樣的底層文人唯一的出路。

  敬師親友,以求有朝一日,哪個出頭的老師同窗能以地方之名舉薦,在經過朝廷查證,方能為官。

  可這就涉及一個問題。

  大家都等著舉薦,憑什麼舉薦你?

  憑什麼那些出頭的老師,同窗能記住你?

  唯有文章!

  詩詞歌賦,策論狂言!

  因此大順極重詩詞文章。

  余社他讀了十幾年書,光憑家裡根本支撐不住,幸得村中鄰里接濟才能堅持到現在。

  身上背負的早就不是一人期盼。

  只要能在這次的詩會出頭,他便能以地方舉薦,正式踏入官途。

  余社心中激動,叫聲說道。

  「我答應。我答應!」

  余社自認為對一首詩的好壞還是有判斷力的。

  這位李商隱的詩,意境,格局,詞句精妙程度,拿去給先生當賀詩,很有可能被哪位大員看中,直接舉薦進為官!

  就算退而求其次,能進府學讀書,那也是天大的機遇啊。

  這樣的詩,你不答應?

  不答應都對不起接濟自己的親朋好友!

  「貴管事要我做什麼,余社一定竭盡全力,萬死不辭。」余社抬起頭,聲音發緊。

  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飯。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無外如是。

  陳田生往巷子兩邊掃了一眼,見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道。

  「不是什麼難事。李商隱先生不喜歡出風頭,只把詩詞都推到我家管事身上。

  余公子幫忙做個證,就說昔年的時候曾和我家管事有過交情,教過他一些詩詞的基礎即可。」

  余社愣了一下,這天下文人想出名都快想瘋了,李商隱竟然還藏著,把如此詩名讓給一個管事?

  我也可以啊!我也能替您扛著啊。

  余社收起思緒,拱手道:「我知道了。」

  「從今以後不管是誰問,我都會這麼說。」

  趙安年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來說明一個下人為什麼會寫詩。

  而自己,就是那個「合理的解釋」。

  這忙,不難幫。

  趙安年背後大概率就是那個叫李商隱的隱世才子。

  幫趙安年打個掩護,等於幫李商隱打掩護,不虧心。

  「這詩我收下了。」余社將紙卷小心翼翼折好,貼身放進懷裡,鄭重其事地道。

  「陳掌柜,替我謝過李先生和貴管事。

  這份恩情,我余社一刻也不敢忘啊。」

  陳田生擺了擺手,又從身後取出一個包袱,遞了過去。

  余社接過來,打開一看。

  「這是……上等綢!」

  包裹里一匹上等綢,質地細密,色澤溫潤。

  余社:「這……」

  陳田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憨厚,「我家管事的一點心意,拿著吧,做一件體面的袍子,風風光光去參加詩會。」

  余社捧著綢緞,對陳田生深深鞠了一躬。

  「陳掌柜,改日我親自登門道謝。」

  「不用謝我,謝我家管事就行。」

  兩人又討論了一下細節,反覆確認不會出現差錯後,陳田生才離開。

  等陳田生走後,余社眨了眨眼,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邁著四方步,捧著綢緞轉身回屋。

  「咳咳,愛妻耶,為夫回來了。」

  妻子正在灶台前熱飯,聽見怪動靜回頭一看,目光落在余社手裡那匹泛著光澤的綢緞上,整個人愣住了。

  「社哥,這……這是?」

  「貴人相助!」余社把綢緞放在桌上,難哈哈大笑,聲音也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娘子,幫我量量尺寸,明天就去做新袍子。

  出頭之日,不遠了!」

  妻子眼圈一紅,重重點頭。

  余社摟了摟妻子的肩膀,沒有說話。

  …………

  布鋪二樓,趙安年正靠在窗邊喝茶。

  陳田生恭恭敬敬地走到趙安年身邊。

  「大哥,余社答應了。綢緞也送出去了,詩也給了。」

  趙安年點了點頭,放下茶杯,站起身,看著樓下還在議論紛紛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揚。

  「田生事情辦得不錯。」

  「接下來,就該等公子上門了。」

  陳田生對趙安年的操作有些不解,卻沒有問。

  如今,自己成了掌柜的,收入比以前多了十倍不止。

  家裡的飯碗裡,甚至已經能見到肉了。

  母親的病也請了大夫,穩中向好。

  這一切都是大哥給的!

  趙安年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雙手抱胸,不急不緩地說:「田生,像我們這樣的人,想站起來離不開趙家。

  你覺得三房現在最缺什麼?」

  陳田生想了想:「有大哥在,三房什麼都不缺了。」

  趙安年淡淡一笑,抬手點了點陳田生。

  好小子,這話說的。

  活該你進步。

  趙安年也不賣關子。

  「咱們三房最缺的,是主心骨。明川公子在趙家說不上話,在書院裡也沒什麼存在感。

  三房想要真正站起來,光靠布鋪賺幾兩銀子不夠,得讓公子站到台前去。

  公子站起來了,咱們這些跟在後面的人,才能提日後如何。」

  陳田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所以……這個詩王活動,也是為了幫公子?」

  「準確地說是幫咱們自己,吸引公子自己前來。」趙安年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詩王會聲勢越大,吸引的書生越多,公子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三房的布鋪在辦詩會,就會來看看,我要他自己發現,我這個管事還有更厲害的本事。」

  先讓余社答應為自己作證,解決了下人會寫詩的身份疑點。

  再等公子主動上門,在公子最犯愁的詩作上恰好幫上忙。

  到時候,公子拿著自己給的詩去參加詩會,哪怕只有一首佳作,也足夠在先生和同窗面前露臉了。

  至於余社的那首詩,還有用處!

  詩會上余社先拔頭籌,一首詩壓過全場。

  等所有人都覺得余社穩了,書院的才子們都被比下去了的時候……

  明川公子再站出來,拿出一首更絕的。

  你余社無敵,但我趙明川更無敵!

  直接反轉,讓高光時刻變成雙倍的耀眼。

  當然,這需要余社配合。不過以余社現在的處境,配合一下應該不成問題。

  一個機會,對他來說可太重要了。

  趙安年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目光透過窗戶,身後的影子在地上拉長,如同一隻織好了網的蜘蛛,安安靜靜地等著獵物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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