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溫情,亦是枷鎖


  許晚辭久居京城,素來知曉京城規制森嚴,治安安穩,街市也太平,她也從未覺得京城有什麼兇險。

  可眼下夏侯霏還在京中,昨夜夏侯霏的人沒有討到便宜,必然心有不甘,難保對方再度派人尋釁報復。

  讓芸兒多帶兩個人,總歸穩妥些。

  芸兒轉身往前鋪跑去。

  許晚辭駐足院中,又抬眼望向鋪面各處房頂,細細掃視一周。

  瓦片整齊,檐角安靜,沒有人伏在上頭。

  她這才收回目光,推門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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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很靜。

  顧廷禮雙目緊闔,似已熟睡。

  他側臉埋在枕上,一隻手露在被褥外面,腕上的傷痕清晰可見。

  許晚辭將藥膏放在榻邊的案几上,不想打擾到他休息,轉身要走。

  誰料,身後忽然傳來顧廷禮帶著幾分壓抑慍怒的聲音。

  「晚辭,你究竟要我如何待你,才肯不再彆扭。」

  「臨安這一路,你刻意疏遠我。我知曉你因同伴離世心緒難平,對你一再縱容。」

  「如今,你放著我麾下訓練有素的近衛不用,反倒執意僱傭市井武行之人,難道……」

  顧廷禮話音落下,撐著榻沿緩緩起身。

  他穩步行至許晚辭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壓著沉鬱的執拗。

  「難道,你非要孤放下一切身段來求你嗎?」

  面前的人近在咫尺,氣息拂在許晚辭的額前。

  她抬著眼看他。

  她從未想過讓顧廷禮來求她。

  她只是太清楚自己與顧廷禮之間的差距。

  身份,境遇,格局,皆是難以逾越的鴻溝。

  顧廷禮,儲君之尊,文韜武略。

  而她呢?

  商賈之家的女兒,還和離過,在這京城裡連個像樣的名頭都沒有。

  她時常暗自設想,若是聽聞京城坊間傳言,說一介和離庶女,竟讓素來不近女色的當朝大皇子另眼相待,百般照拂,她定然也會認定,這不過是皇子一時興起的消遣,算不得真心。

  等那陣興頭過了,便什麼都不是了。

  還有一層,是她從不願對任何人提起的。

  這一路上,每回顧廷禮為他們掃清障礙,放下身段幫著搬貨,交涉,守夜,許晚辭不是不動心。

  她站在旁邊看著,心口那個位置像被人伸手攥了一下。

  從沒有哪個男子肯對她如此真誠妥帖。

  曾經的沈行舟,別說放下身段幫她做些什麼了,便是讓他往院子裡添幾件當季該用的物件,許晚辭都要遞話遞上好幾回。

  沈行舟也次次推脫,說等等,那一等,便是三年。

  三年裡,她院子裡的窗紙破了,是她自己糊的。

  冬日炭火不夠,是她自己托人去買的。

  所以,顧廷禮的好,她看在眼裡,落在心裡,又怎會不動心。

  可動心之餘,更深的桎梏死死困著她。

  每一次的心緒動搖,火,濃煙,門板被燒得噼啪作響,裡頭的人在喊,便會清晰地在腦海中迴響。

  往復不絕,讓她久久無法釋懷。

  還有江尋。

  後來,他們到了臨安,江尋心儀的女子找過來。

  那姑娘看見兄長許文謙,滿眼歡喜,笑意盈盈地跑過去,開口便問:「許大哥,江尋怎麼沒跟你一起來呀?」

  許晚辭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姑娘滿臉的期盼,眼睛亮晶晶的,等著一個答案。

  那少女眼底純粹的期盼與明媚,都化作利刃,扎得許晚辭心口發疼。

  她答不上來。

  面對少女的期許,她竟連如實告知的勇氣都沒有,只剩滿心愧疚與煎熬。

  所以,與其說她在刻意疏遠顧廷禮,不如說她在逼著自己長大。

  而長大的頭一件事,便是戒掉依賴,不再依附於任何人。

  顧廷禮太過耀眼,亦太過周全。

  好到會為她蕩平一切障礙,好到讓她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站在他身後就行。

  可恰恰因為這份毫無保留的庇護,於她而言,是溫情,亦是枷鎖。

  顧廷禮是整個雲朝的希望。

  是關乎雲朝氣運的大皇子,是世間皎潔明月。

  她不能那樣自私,將這輪普照山河的明月,拘於自己一方小小天地。

  她只想及時止步,給這段不對等的情愫,畫上安穩的句號。

  許晚辭此刻望著顧廷禮那雙一如既往深沉的眼眸。

  想起郎中交代過的,萬不可讓他情緒過於激動。

  良久,良久。

  她搖了搖頭。

  「殿下,您先回榻上休息。郎中說了,您不可再亂動了。」

  顧廷禮沒有動,執拗地看著她:「許晚辭,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講話?」

  「我向你保證,日後我必定護好你,護好你身邊所有人,絕不會再讓你們身陷險境,行嗎?」

  許晚辭扶著他的手臂,將他往榻邊攙。

  他手臂上的肌肉繃著,顯然不太情願,但到底還是順著她的力道坐回了榻邊。

  「殿下的保護固然重要。可我想讓自己和身邊的人都有自保的能力,這本身也沒有錯。」

  許晚辭一向不會哄人。

  她試著放緩語氣,軟聲安撫,這是她素來執拗寡言的性子,所能想到最妥帖的話了。

  「您若是不想讓我用武行的人,那我便不用。不過眼下銀錢已經給了,您又在這裡。縱使那些人不可靠,有您在,想必他們也翻不出什麼亂子。」

  「就容他們留用幾日,好不好?」

  顧廷禮半眯著眼眸看著她,靜靜凝望著她難得溫和遷就的模樣。

  也是。

  自己與旁人的婚期將至,眼下許晚辭能收留自己已經是極好的了。

  顧廷禮點了點頭,「那,就麻煩晚辭照顧一下重傷的我了。」

  從顧廷禮拿下面具那刻起,許晚辭就看出他面色不好。

  蒼白里透著青,眼下發烏,一看就是好幾日沒見陽光,也沒怎麼闔眼。

  她轉頭看了看窗戶,又看向顧廷禮:「殿下近日應當不便在外露面吧?是否連庭院也不能去了?萬一……」

  萬一夏侯霏的人暗中窺探,發現顧廷禮的蹤跡,那便是前功盡棄了。

  顧廷禮「嗯」了一聲:「還真是呢,連屋子都出不得。」

  許晚辭看了眼天色,黃昏將至,鋪子裡該擺晚飯了。

  「殿下,您今日可曾用過膳?」

  顧廷禮搖了搖頭:「未曾。」

  許晚辭站起身:「殿下稍候。我去取些吃食過來。」

  語罷,她走出房間,順勢合上房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廊下陰影處無聲無息地走出一個侍衛,身形極快,輕叩了兩下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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