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落塵


  此時,顧廷禮的耳邊響起一陣緊密的步音,緊接著是許晚辭焦急的嗓音:「快,快,殿下就在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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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廷禮聽著,有些沮喪。

  果然啊,這種時候又是一口一個殿下了。

  徐敬之被許晚辭一路引著,瞧見顧廷禮的一瞬,不由得瞪大了雙眼:「我去,殿下,你真的還活著嗎?」

  顧廷禮實在沒有了說話的力氣,只得動了動手指。

  身旁的眾侍衛見狀,立刻解下隨身繩索纏在一旁的大樹上,確認穩固後,再順著繩索小心翼翼滑入坑底。

  徐敬之是第二批下去的。

  他先看了一眼滿身是傷的顧廷禮,又蹲下身子查看那些立著的尖刺。

  這一蹲,他才看見顧廷禮身下還壓著,早已被尖刺刺穿的雲笈將軍。

  還好,還好。

  若是沒有他當墊背的,恐怕殿下即便是救上來,多半也是廢了。

  徐敬之和眾侍衛拔下礙事的尖刺,一點點往顧廷禮的身側接近。

  許晚辭始終凝神緊盯坑底動靜。

  她知道自己氣力不足,拔不動那些尖刺,眼下不上前才是最好的選擇。

  她待侍衛清出足夠空間,才順著繩索緩緩下到了坑底。

  只是她雙腳落地的剎那,就看到顧廷禮身下有個被尖刺扎爛的人與他緊緊貼著。

  這一下的視覺衝擊實在是太大。

  許晚辭怎麼也沒想過,還有人能死得如此慘烈。

  她控制不住地乾嘔了起來。

  顧廷禮聽到許晚辭的聲音近在咫尺,清了清發乾的嗓子,「別……別看,你會……嚇到。」

  說話間,他的腹部抵在尖刺之上,他每說一個字,腹部皮肉都會摩擦身下尖刺。

  為避免自己身子留下太多的疤,他只得閉了嘴。

  徐敬之看著顧廷禮都孱弱得不成樣子,還是出口安慰許晚辭,一時之間不知該說顧廷禮痴情得有些傻。

  還是該讚美他這份為人著想的心。

  「殿下,是這樣。你身下有些尖刺扎入皮肉較淺,可直接拔除。但有的扎得太深,貿然拔下恐怕會導致您出血過多。您看……」

  顧廷禮手指動了動,示意他看著辦。

  徐敬之又悄悄地在顧廷禮耳邊說了句:「其他地方屬下倒是能看著辦,只是您臉上與下腹的尖刺……位置特殊,拔不拔都有些……」

  顧廷禮也知道自己的臉有數根尖刺扎入,還有……還有他的下腹。

  若是那尖刺再偏上一點點,別說許晚辭會勉強接受他,屆時他自己都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顧廷禮抬手指向下腹,示意徐敬之注意。

  他昨夜倒下時,頭有意向上抬了一下,就算是真的死了,也不能做個面目全非的鬼。

  到時若是晚辭見到,嚇到她就不好了。

  可若是他能僥倖活下來,這臉上傷得不重,倒是能治。

  可是,那裡,要是廢了。

  他便再也沒有資格要求晚辭給自己個名分了。

  此時,肖婉兒也匆匆趕至坑邊。

  她順著繩索下到坑底,看見了正在強忍不適,頻頻反胃的許晚辭。

  她又看了眼徐敬之,見徐敬之頷首示意殿下暫無性命之憂,便走向許晚辭,撫著許晚辭的背,低聲安撫:「吐吧,吐吧。」

  起初肖婉兒還納悶,顧廷禮的確是被這些尖刺扎傷,可也不至於讓許晚辭乾嘔成這樣。

  直到……

  她看見了顧廷禮身下那具殘破不堪的雲笈將軍屍身時。

  饒是她曾在軍營看過了許許多多的傷兵,也難免心頭震顫,胃中翻湧。

  下一瞬。

  坑底接連響起兩道此起彼伏的乾嘔聲。

  這人嘔完,那個人嘔。

  兩人稍稍平復,便忍不住查看顧廷禮的施救進度,可視線一觸那慘烈屍身,便再度反胃乾嘔,反反覆覆,停停歇歇。

  在場的所有人都無奈極了。

  徐敬之雖也想勸肖婉兒別再看了,可他也知道肖婉兒關心顧廷禮的狀況。

  若是一眼都不讓她看,反倒顯得自己不近人情。

  可是隨她看吧,她又乾嘔得不行。

  終於,侍衛們將顧廷禮從尖刺堆中抬出。

  他上半身穿著許晚辭所贈的軟甲,那些尖刺勉強扎破了一點點皮肉,並無大礙。

  可他下半身情況就不容小覷了。

  他的小腿,特別是腿彎處,數根尖刺深入肌理,貫穿皮肉。

  還有他下腹部的兩根尖刺,幾乎是貼著「他」刺入的。

  眾人面面相覷。

  這般情況,就算抬回營帳,軍醫恐怕也不敢貿然下手醫治。

  徐敬之將許晚辭和肖婉兒護送出坑。

  許晚辭望著顧廷禮身上縱橫交錯的刀傷和滿身密密麻麻的穿刺傷,心疼不已。

  一名侍衛道:「徐將軍,殿下傷勢過重,軍醫恐怕也無力醫治啊。」

  許晚辭望向遠處山林,眼下這位置,離當初她去過的道觀並不遠。

  如此,是不是可以讓無念道長給顧廷禮醫治?

  她道:「表哥,眼下離無念道長那裡最近,無念道長醫術超然,或可醫治殿下重傷。」

  徐敬之恍然:「對對對,我怎麼把他給忘了,快快快,事不宜遲,即刻護送殿下前往道觀求醫。」

  侍衛齊齊應聲,抬著顧廷禮往道觀趕去。

  許晚辭和肖婉兒也緊隨其後。

  ——

  此時的京城,夏侯霏留下了一名與顧廷禮長得最相似,伺候她最為舒適的男妓伴在身側,正慢悠悠地在京城的街巷走著。

  那名男妓如同一隻乖巧的小獸,老老實實地跟在夏侯霏的身側。

  夏侯霏不需要他時,他便在一旁安安靜靜待著。

  夏侯霏若想同他說話,他便笑眼彎彎地湊上去,柔聲回答著她各式各樣的問題。

  京城真的好大,她連著逛了好些天都沒有逛完。

  她轉過身,看向身側之人:「哎,你叫什麼啊?」

  男妓柔聲道:「回公主,小的名喚落塵。」

  夏侯霏:「落塵,落塵。」

  「你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啊?」

  落塵眉眼平靜:「這名字是從前一位恩客所賜。他說願我一生乾淨純粹,出淤泥而不染。」

  夏侯霏並不懂雲朝的文墨雅致,她只是單純覺得,這個名字很配眼前這個容貌俊秀,氣質乾淨的少年。

  突地,她想。

  若是他並非出身風塵的話,以他的相貌,是不是能當個雲朝那所謂的探花郎。

  夏侯霏朝著落塵彎眼淺笑:「嗯,很好聽。」

  落塵亦跟著淺笑。

  是啊,很好聽。

  只是這好聽的名字,於他而言,從來不是恩賜,而是枷鎖。

  當年就是這個為他起名之人,嘴上說著願他不染塵俗,轉頭便將他送予高門權貴老爺的手中。

  整整五天五夜。

  那老爺變著花樣地折騰他。

  當落塵再度看見天光之時,竟覺得有些恍若隔世。

  後來,那位恩客為了自己的仕途,常常將落塵送給各種各樣的人。

  有時是喜好男色的女客。

  有時是喜好龍陽的男客。

  有時是有各種非人愛好的客人。

  總之,無論對方是誰,品性如何,只要能為其仕途鋪路,那個人都可以毫不猶豫地將落塵送出去。

  後來落塵在陪一個有龍陽喜好的男客時,從對方口中聽到,他只不過是那個人的眾多男妓之一。

  唯一不同的是,其餘的人都被那個人稱作阿一,阿三之類的簡單名字,只有他,被那個人起了這個好聽的名字。

  可是,那又能說明什麼呢?

  當自己對那個人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以後,不還是被他棄如敝履。

  而落塵如今所棲身的花樓,是和明樓有著長期合作的地方。

  許是那個人對落塵來說終是不同的吧。

  他守在這裡,等了一年又一年。

  終是再沒見過那個人。

  夏侯霏湊近落塵:「那,你還喜歡那個人嗎?」

  落塵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夏侯霏說的是賜他名字之人。

  他身為男妓,怎會在自己的客人面前說喜歡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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