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我何時騙過晚辭
許晚辭與顧廷禮趕到嬤嬤身邊時,嬤嬤已經癱坐在府門前的石階下。
她一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攥著胸前,望著面前那攤正在緩慢延展的血泊,口中仍斷斷續續地喊著什麼。
但她的嗓子顯然已經啞了,先前尖銳的叫喊此刻變得細碎而含混,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只剩本能驚懼的呢喃。
許晚辭跑到近前,目光先落在那片暗紅的血泊之上,那血泊倒映著檐下懸著的兩盞風燈,燈光被血色浸透,泛出陳舊銅器一般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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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抬頭,便看見了血泊中央的兩個人。
夏侯霏仰面倒在血泊之中,眼睛半闔,瞳仁上翻,大大小小的傷口遍布周身,早已沒了任何生機。
蕭其琛跪在地上,身子微向前傾,手中攥著一把匕首。
那匕首刀刃上的血順著刀槽一滴一滴,落在夏侯霏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裙上。
他雙目空洞,身形僵立如木,一動不動地凝望著身側的人。
而在蕭其琛身側不遠處,是徐府一直照顧瑞安的嬤嬤。
她身上的秋香色褙子從肩頭到腰側被劃開了數道口子,傷口深淺不一。
許晚辭認出她的臉,面色驟變,幾步衝到那嬤嬤身側蹲下,伸手去探她的頸側脈搏。
指尖觸到的皮膚溫度尚存,但跳動的力道已經極弱,像一根被人捻到最後一寸的燈芯。
許晚辭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尚未散大,只是神光渙散。
「嬤嬤,你怎麼樣?你為何孤身在這啊?」
「嬤嬤?」
她連問了幾句,那嬤嬤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回應什麼,但只是從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顯然,她已經沒有力氣開口了。
許晚辭又喚了兩聲,那嬤嬤已經沒有了任何反應,甚至連眼皮都再沒有掀動一下。
許晚辭的手開始發抖,她回過頭去,無助地看向正站在她身後的顧廷禮:「殿下,她……她沒有意識了。」
顧廷禮一直在旁邊看著。
他沒有急著靠近,而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夏侯霏身上的傷,又看了一眼蕭其琛的姿勢和神情,最後目光才落到徐府那嬤嬤身上。
他從腰間取出一隻白瓷小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藥丸,在徐府嬤嬤身側蹲下來。
一手捏開她的下頜,將藥丸送入舌根底下,又抬了抬她的下巴,讓藥丸順著喉管滑下去。
對許晚辭道:「止血的。」
他將瓷瓶重新系回腰間,又伸手在嬤嬤肩頸處按了按,開始查看那幾道創口的深度和走向。
再抬手時顧廷禮的指尖上已經沾了一層薄薄的血膜。
他低頭端詳了片刻,才道:「晚辭,你別急。她只是暫時失血過多暈過去了而已,傷口看著嚇人,但都不在要害。只要止住血,將養些時日便能醒過來。」
許晚辭直直地盯著他:「當真?」
顧廷禮頷首:「自然。我何時騙過晚辭。」
得他這句準話,許晚辭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些。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從徐府嬤嬤身上移開,轉向蕭其琛。
蕭其琛仍保持著方才的姿勢跪在原地,全程未動分毫,仿佛徹底失了神,周遭的動靜全然無法入他的耳。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夏侯霏半張的臉上,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回應。
許晚辭蹙眉,試探著喚了一聲:「蕭公子?」
蕭其琛沒動。
目光空洞,周身死寂,宛若一尊毫無生氣的雕塑。
許晚辭頓了頓,又喊了一聲:「蕭公子?」
蕭其琛仍舊沒有反應。
整個人徹底沉浸在自己的死寂之中。
顧廷禮本已經站起身,正用一方帕子慢慢擦拭手指上的血跡。
他聽見許晚辭喚了兩遍蕭其琛都沒有回應,便抬眼看了過去。
蕭其琛的模樣他並不陌生。
戰場上的那些新丁第一次砍了人頭之後,都是這副心神受創的模樣,像魂魄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般,只剩一具殼子留在地上。
他邁步走到蕭其琛身側,踢了踢蕭其琛的小腿。
「喂,晚辭在同你講話。」
這輕微的觸碰,驟然打破了蕭其琛周身凝滯的氛圍。
他整個人抖了一下。
死寂的眼眸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動靜。
他先緩緩抬起頭,目光從顧廷禮的靴面往上移,經過顧廷禮的腰封,最後落在顧廷禮的臉上,兩眼空空地看了兩息,像是過了許久才認出眼前的人是誰。
而後他又側過頭,去看倒在他身後的徐府嬤嬤。
那嬤嬤身上的秋香色褙子有一半被血浸成了深赭色。
蕭其琛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又低下頭,看向自己手中那把匕首。
他盯著那把刀看了很久。
視線下移,便是躺倒在地,滿身瘡痍氣息斷絕的夏侯霏。
一地血泊刺眼濃烈,死死攫住了他的視線。
剎那間,緊繃的心神徹底崩斷。
蕭其琛手腕猛地一松,染血的匕首哐當一聲砸落在青石地面上。
像是接受不了自己真的殺了人。
倉促間他連連後退了數步,又因為重心不穩身形踉蹌,全然無法掌控自身動作,重重地撞上了身後癱坐的皇子府嬤嬤。
而本就身形不穩的他,經此一撞便徹底失了重心,身體直直向前一栽,摔落在了血泊的邊緣。
顧廷禮神色淡然站在原地。
對於人初次手染血腥後的失態,崩潰與茫然,早已司空見慣。
故而,他並沒有多看蕭其琛,而是靜靜地留意著許晚辭的每一絲神情。
待望見許晚辭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倒地的蕭其琛身上時。
他瞬間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賭氣般地別開了臉,將擦拭過的帕子疊好收回袖中。
許晚辭聽見他那聲「嘖」,目光沒有收回,但話卻是對著顧廷禮說的:「殿下,看來今日蕭公子所殺之人是五公主。」
顧廷禮負手站著:「嗯,夏侯霏能死在蕭其琛的手上,已經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許晚辭聞言側首,不解地問道:「為何?」
顧廷禮道:「眼下雲笈那邊的事已經辦妥。而方寸將夏侯征交給雲笈的人後,他便被雲笈的人秘密處置了。」
「至於夏侯霏,她在雲笈做了太多的孽。那些人先前礙著夏侯征的面子不敢發作,如今看夏侯征倒台,哪裡還會放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