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大婚
萬物復甦,京城街巷的柳枝抽了新芽。
雲朝的國喪結束。
女帝登臨帝位的大典落幕的第三個月。
三月初九,朝野安定,雲朝國舉行了一場最盛大的大婚儀式。
與以往不同。
為襯大婚吉慶,女帝頒下新政,除卻全年賦稅,又調撥官倉糧米,布匹,炭火等剛需物資,按戶分發給各州百姓。
每戶憑府衙發的憑證,到指定鋪子領足,不必再經里正之手,也少了剋扣的門路。
當然,今日的京城,也是整個雲朝最熱鬧的存在。
長街十里家家戶戶門前張貼喜帖,街巷人頭攢動,車馬穿行不息,滿城皆是喜慶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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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迎親的隊伍從宮門而出,沿朱雀大街繞城一周。
鑼鼓開道,喜樂班子分列兩隊,一邊吹一邊走,調子換得極勤,街頭巷尾擠滿了人,連茶館二樓的窗子都被人推得大敞,探出一顆顆腦袋朝下望。
顧廷禮眉眼舒展,一身正紅錦緞喜服,腰束玉帶,騎在一匹黑色的駿馬上,胸前系了紅綢,簪冠端正,背脊筆直。
他腰間掛著一個沉甸甸的錦袋,裡頭全是碎銀。
每隔幾步,他便將懷中的碎銀一把把撒向沿街圍觀的百姓。
細碎銀粒滾落街面,百姓紛紛俯身撿拾。
搶到的便高聲道謝,搶不到的也不惱,笑著湊向前等下一把。
「多謝大皇子,祝大皇子與皇子妃百年好合,歲歲相守。」
顧廷禮聞言笑意更濃,灑得更起勁了些。
「哈哈哈,好好好,借各位吉言,孤此生必與晚辭相守不離,百年偕老。」
說罷,他又抓起一大把碎銀朝著人群中撒去:「不過,今日的賞賜可是皇子妃的心意,諸位當謝晚辭才對。」
百姓聞聲,紛紛轉頭朝著行於街中的花轎躬身叩首,齊聲恭賀:「多謝皇子妃恩賜,皇子妃萬福金安。」
許晚辭的轎子沒有依照以往的傳統,將新娘子困在滿目暗紅里。
她的轎身通透雅致,轎頂四面皆去了圍板,換了輕薄的白紗垂落。
許晚辭端坐其中,面上覆著一幅珍珠串成的面簾,隨轎身微晃時發出極輕的碰撞聲。
滿城百姓抬目可見她端坐轎中的身姿,她亦能清晰望見街下萬千子民,十里繁華。
春風拂過,珍珠面紗輕輕晃動,日光落於她的髮絲肩頭,襯得她更加溫潤雅致。
芸兒跟在轎旁,低聲問道:「小姐,這鳳冠重不重。」
許晚辭唇齒輕啟,目光仍望著前頭馬背上那道紅影。
「重。」
芸兒聽罷,眉眼帶笑:「您這鳳冠可是咱們雲朝最好的一頂,這可是殿下命宮中頂尖匠人耗時五個月趕製而成的呢。」
「聽說當年女帝成婚時的鳳冠都沒有您的好。奴婢還聽尚宮局的人說,光是上面的金絲就用了二兩七錢,珍珠一共一百單八顆,顆顆都是從南海貢上來的。」
許晚辭眸色平和,「嗯,我知道,只是它實在太重了,壓得我肩頸都有些發酸。」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鳳冠的珠串便晃了晃。
芸兒趁旁人沒注意,從袖口抽出一張紙條,悄悄塞進轎中。
「小姐,這是殿下昨夜特意囑咐我,今日大婚之時交給您的。」
許晚辭接過紙條,「他昨夜來過?」
芸兒點頭,「來啦,來啦。殿下來時,您正陪著外祖母在庭院賞花呢,殿下不願打擾您的興致,在花園外看了您一陣兒便回宮裡了。」
「走的時候還跟奴婢說,讓您別熬太晚,明日可有的累。」
許晚辭展開紙條,紙上字跡遒勁灑脫,是顧廷禮親筆書寫。
【吾妻晚辭,孤知這鳳冠沉重,冠儀壓肩,你若是覺著疲累,可隨時摘下,無需顧及任何禮數。
若惜其精緻不願取下,入夜歸房後,孤便為你揉肩舒緩。
今日讓你受累,是孤思慮不周。
待入夜之後,你想如何罰孤皆可,唯願吾妻莫要惱我,莫要棄我。】
許晚辭讀罷,眼底漾開一抹笑意。
芸兒探頭看她神色:「可是殿下又逗您了?」
許晚辭將紙條折好收進袖中,正了正身姿。
「他就是沒個正經的。」
轎子又往前行了一程,鑼鼓聲更密了些。
許晚辭隔著珍珠面簾望向路邊攢動的人頭,忽然想起一事,側過頭問:「鎮南侯可是到京城了?」
芸兒點頭:「到啦,到啦。今兒個一早就到啦,寅正進的城門,比迎親的隊伍還早了整整兩個時辰。」
「估摸著這會兒蕭公子已經和親生父母相認了。
彼時皇宮之內。
御膳房燒水的灶從昨夜就沒熄過,尚宮局的人捧著禮服與配飾在各門之間疾走。
各處宮人內侍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布置大婚儀仗,喜宴器物,處處皆是喜慶忙碌之態。
唯有御書房內,氣氛別於宮外的喧鬧。
多年別離,一朝重逢,鎮南侯夫婦正抱著蕭其琛痛哭。
「兒啊,我的兒啊。啊啊啊啊。」
「我的兒啊。」
鎮南侯夫人撫過蕭其琛的眉眼,滿是心疼,「這些年,你流落在外,定然受了很多苦。」
蕭其琛從未感受過至親溫情,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不……不苦」
鎮南侯夫人將他緊緊擁入懷中,「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旁的鎮南侯早已紅了眼眶,哭聲嘶啞,悲切不已:「我的兒啊,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看不到你了。」
「當初你丟了,我把整個侯府的下人都打了一頓,派出去上千人,連屍首都……啊啊啊啊,我的兒啊。」
鎮南侯夫人實在是被他這慘烈的哭相吵得心煩,毫不客氣地扇了他後腦一巴掌。
「行了,今日是廷兒的大喜之日,舉國同慶,你哭嚎成這般模樣成何體統。」
鎮南侯一怔,捂著臉委屈道:「我好不容易見到親兒,今日重逢,喜極而泣,難道也不行?」
鎮南侯夫人又是一掌拍在他頭頂。
「喜悅當有分寸,豈容你這般失態喧鬧。」
蕭其琛站在二人中間,看著眼前爭執的雙親,神色怔怔的。
鎮南侯夫人每扇一掌,他便不自覺地跟著抖一下。
鎮南侯捂著頭看向女帝,「妹妹,你能不能管管?」
女帝聳肩,神色淡然:「嫂嫂這性情一直如此,朕還是蠻喜歡的。」
鎮南侯夫人叉著腰吐了口氣,看向女帝身側的無念附了附身。
「謝謝你,無郎。」
無念仍舊一身道袍,見到昔日惦念之人如今過得體面,很是欣慰,他連連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貧道也是湊巧,湊巧。」
鎮南侯夫人又抬手,朝鎮南侯的後腦打了一下。
「愣著作甚,快道謝。」
鎮南侯瞪著無念,極不情願地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我謝謝你啊。」
無念無奈,「你這謝人的態度,未免太過敷衍了吧。」
話音未落,鎮南侯夫人抬手又敲了一下他的後腦。
鎮南侯深吸一口氣,朝著無念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無念道長。」
無念站在女帝身邊,「謝歸謝,不過你的部下當初傷了我徒弟這筆仇要怎麼算?」
「還有我的徒兒前幾個月幫你平息了邊疆的戰事,這筆帳又如何算?」
鎮南侯面上淚痕未乾,但神情已經換了,當即眼珠一瞪,氣勢洶洶道:「怎麼算,你這道士未免太過斤斤計較了吧。」
「你想如何算帳?難不成還想與我動手?」
說著他便擼起袖子,作勢要和無念打一仗。
女帝慢悠悠走下台階,繞過二人,拉起鎮南侯夫人的手:「嫂嫂,看時辰廷兒應該快進宮門口了,我們前去觀禮吧。」
鎮南侯夫人一手挽著蕭其琛的手臂,一手拉著女帝,「走,看廷兒大婚去。」
蕭其琛被拽著往門口走,回頭看了一眼御書房裡對峙的兩人,問道:「陛下,侯夫人,這……」
鎮南侯夫人頭也不回。
「沒事,不用管那瘋子,當年我剛嫁給他時,他一直氣我曾與人有過一段感情,如今見著無念,不爭個高低他是不會罷休的。」
「讓他們打去,打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何況,就他那身手,連做無念的陪練都不夠格。」
皇宮正殿外的露天廣台,白玉階下鋪了紅氈,從丹墀一直延伸到正殿前的月台。
文武百官攜家眷分列兩側,階下還站了外邦使節與各地進京賀喜的命婦。
春日盛暖,天光澄澈,遍灑高台。
顧廷禮一身大紅喜服,面對著許晚辭笑得眉眼都彎了。
「晚辭,孤終於娶到你了,自此往後,餘生漫漫,你眼中只需留孤一人,孤亦此生唯你而已。」
許晚辭心緒微動。
她如今是京城商會的第一位女會首,亦是京城最大的綢緞商人,身家名望皆不輸旁人。
雖和離過的身份還是讓她覺得配不上顧廷禮。
可今日,十里長街萬民恭賀,殿堂百官齊聲祝福,耳畔並無竊竊私語。
無人再提及她的過往,亦無人對她指指點點。
所有人都真心誠意,為這場婚事慶賀。
悠揚喜樂縈繞宮台,暖風裹脅著漫天喜慶,溫柔覆遍周身。
喜樂班子換了調子,吹得悠揚綿長,暖意從腳底沿著紅氈往上攀。
拜堂,敬酒,尚宮局的女官高聲唱禮。
入洞房前的最後一道禮,是新人並肩站在月台高處受百官朝賀。
她最珍視的親人立於女帝身側,目光越過攢動的人影,正滿目柔和地落向她與顧廷禮。
天光落在他們二人身上,將並肩而立的兩人身影重疊,暖意融融,歲歲安然。
許晚辭抬眸凝望著身側的顧廷禮,他眉眼精緻,容貌昳麗得近乎妖孽,眼底盛滿獨屬於她的溫柔寵溺。
周遭是一聲聲高喝的祝福,聽得她心裡頭滿滿當當的。
這一次,她終於堂堂正正站到了他身側。
不是夢境。
不是幻想。
是真真切切的相守,是名正言順的相伴。
她仰起頭,迎著日光,迎著日光下那個熠熠生輝的人。
鳳冠上的珍珠串被光照得溫潤透亮。
許晚辭唇瓣輕啟,微微闔了眼,靜候他落下此生相守的一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