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避嫌
柏珩出事後,柏母在安置室里哭得背過氣去。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指著她的鼻子罵:
「是你剋死了我兒子!」
柏母一個人把兩個兒子拉扯大,柏珩是她一輩子的驕傲。
是塔河鎮折身歸山的鷹。
從小念書拿獎金,考出去讀大學,學業有成後反哺故土,辟山野為疆,建起整片山嶺的高山牧場,自成一番氣象。
而江菀,沒背景,沒家世,一個成天蹲在牲畜堆里的女獸醫。
但柏珩選了她。
理由是一個建牧場,一個當獸醫,合適。
她想了想,好像確實挑不出毛病。
於是就嫁了。
柏母起初不同意,最後也妥協於兒子的倔。
婚禮上,親戚們舉杯說吉祥話,柏母端著茶杯,連酒都沒碰。
所以柏珩死了,柏母恨她,這件事在江菀看來,是順理成章的。
一個母親失去了自己最好的兒子,總要找一個出口。
恨老天天妒英才,恨航空公司安全太差。
可那些都太遠了。
只有恨自己身邊這個活生生的兒媳婦,最近,也最容易。
她不怨,也理解這種心情。
在某些深夜裡,她還會去愧疚自己在他活著的時候,沒有更愛他一點。
只是理解歸理解,有些話聽進去了,就再也吐不出來。
克夫兩個字烙在她身上,整個塔河鎮都聞得到焦糊味。
但即便如此,江菀也從未動過改嫁的念頭。
她放不下自己好不容易紮下的根。
…
次日中午。
江菀拎著一個紅色禮盒走在青石板路上。
盒裡是她早上去市里買的金鐲,占了她大半個月的結餘。
推開柏家院門,裡頭已經擺了六桌酒席。鎮上有頭有臉的牧民和親屬都來了。
院裡爐火燒得旺盛,新殺的羊剁了塊,燉了一大鍋手抓肉,油香味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本來熱熱鬧鬧的,江菀一跨進門檻,說笑聲便小了下去。
幾道毫不避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交頭接耳的嗡嗡聲蒼蠅一樣轉在耳邊。
寡婦門前是非多。
更何況,她是個年輕漂亮,還成天在畜生堆里打滾的寡婦。
主桌設在堂屋正中。
江菀面色如常,穿過院子,走向堂屋。
柏母姓卓,單名善。
諷刺的是,江菀從未在這個名字里感受到過絲毫善意。
今日卓善穿著身暗紅色的刺繡盤扣褂子,正拉著鎮長女兒的手說話。
那千金叫聞嘉寧,比江菀小兩歲,剛從國外讀完藝術回來沒多久,江菀跟她沒說過幾句話。
「媽,生日快樂。」江菀走到跟前,把禮盒遞過去。
卓善瞥了一眼。
普普通通的紅綢面,系了個中規中矩的蝴蝶結。不是什麼大牌的標誌,連個像樣的手提袋都沒有,一看就知道價位有限。
卓善眉梢一挑,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
旁邊的保姆接到眼色,立刻上前接過,沒打開看,也沒遞到卓善手邊。
轉頭就隨手扔在了一旁的五斗柜上,和其他親戚送的一堆補品營養品摞在一起,擠在最角落。
江菀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坐吧。」卓善端起茶杯撇了撇浮葉,「昨晚大雨,聽老達說,阿聿半夜還親自開車去鎮上接你?」
主桌上一下子安靜下來。
聞嘉寧也側目看過來。
老達跟了柏家兩代人,年紀大了,就留在牧場看門,嘴比篩子還碎,什麼事都兜不住。昨晚柏聿半夜開車這麼一個來回,他肯定第一時間就報給了卓善。
在這個鎮上,沒有秘密可言。
走了幾步路,和誰說了幾句話,第二天全鎮都知道。
寡嫂和一個二十六歲的未婚小叔子,大半夜不知待了多久。
光是想想,都夠嚼上半年的舌根。
江菀拉開椅子坐下,面不改色:「牧場的十七號難產,胎位不正,我上去急診。」
「站里又不是沒有男獸醫。」卓善擱下茶杯,道:「阿聿每天夠累了,你做嫂子的,該避嫌就避嫌。阿珩是不在了,但我們柏家的臉面還在。」
許是聞嘉寧覺得這話不該她一個外人聽,面色有些尷尬,就想走。
「卓姨,禮我替我爸媽送到了,就先回去了。」
「急什麼,吃了這頓壽麵再走。」
卓善拍拍聞嘉寧的手,讓人就在主桌上添了把椅子,不再言語。
椅子添在了她右手邊,左手邊是給柏聿留的位置。
江菀坐的是左手邊最末尾的位子。
中間隔了三個人,親疏遠近,一目了然。
江菀手指攏了攏。
婆婆晾著她,可該說的話還是該說明白。
「媽,我按規矩收了出診費。柏聿是牧場主,我是獸醫。工作就是工作,沒有避嫌這一說。」
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卓善也不好追著罵什麼難聽的。
掃了一圈桌上的人,確認所有人都在聽,才慢慢笑了笑。
「你這話說得,倒像是我們柏家缺你這點診費了。」
她抬起眼看著江菀:「阿珩走的時候,讓你受了委屈,這我知道。你一個外鄉姑娘,無依無靠留在鎮上,也確實艱難。」
這話一出,桌上其他人都移開視線。
看天看地看碗底,就是不看江菀。
誰聽不出來?
這是在提醒所有人,江菀是外人。
「既然你在這兒把帳算得這麼清楚,那我們柏家,也不能占你的便宜。」
卓善偏頭:「老達。」
一直坐在旁桌的老達趕緊湊過來:「太太。」
「去屋裡,拿二十萬現金出來。」
卓善朝堂內揚了揚下巴,和顏悅色的:
「菀菀,你呢,也不用硬撐著給牧場幹活。這錢,就當是這幾年你的辛苦費。你不是一直想在市里開個自己的診所嗎?拿去添個首付。」
「以後……也就不用總往柏家跑了,怪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