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寡婦


  滿堂安靜。

  聞嘉寧在一旁聽得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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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以為卓善只是不喜歡江菀,沒想這軟刀子竟然這麼狠。

  當著全鎮有頭有臉的人,就要把江菀掃地出門。

  她忍不住出聲打圓場:「卓姨,今兒是您過壽,好端端的,提這些事做什麼。」

  卓善不為所動:「不礙事,早點說明白,對誰都好。」

  老達很快捧著幾摞綁著封簽的紅鈔票走了過來,放在江菀手邊。

  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

  買斷,驅逐。

  二十萬給一個寡婦添首付,誰聽了不說一聲卓善大方?

  可柏珩的保險金是多少,基金帳戶里有多少?

  那些東西,本就該有江菀一半。

  二十萬連那個數字的零頭都不夠。

  都不夠牧場買匹好馬的。

  出事時一分都不給她,現在為了趕她走,倒是捨得漏點指縫給她。

  連堂屋外的人都聽到了這動靜,探頭探腦的往裡看。

  有可憐她的,有看熱鬧的,有等著她接錢的,也有等著她哭的。

  江菀一個都沒讓他們如願。

  她站起身,將桌上的錢推回給老達。

  「媽,我嫁給柏珩,不是為了他的錢。牧場的事,是我的工作,二十萬,我受不起。」

  又看了卓善一眼:「既然您覺得我不該常來柏家,以後我會注意。祝您福壽安康。」

  她轉身就要走。

  剛邁出兩步,堂屋門檻外的光線被人影擋住。

  柏聿站在逆光處,手裡提著個木質錦盒,眉眼藏在陰影里,視線從江菀臉上掃過,落在了老達手邊那一摞現金上。

  「這是在幹什麼?」

  他聲音低,帶著慣常的冷感。

  老達訕訕看向卓善。

  卓善見到小兒子,很快換了神色,笑著朝他招手:「阿聿,怎麼這麼晚,就等你了。」

  柏聿沒接話,長腿一邁跨進門檻,走到主桌前:「我問,桌上這些錢是做什麼的?」

  卓善乾咳了一聲,把話往好聽里說:「菀菀一直惦記著去市里,我看她每天起早貪黑的,也挺辛苦。今天趁著大家都在,拿點錢給她添個首付,也算咱們柏家對她的一點支持。」

  「是嗎。」柏聿扯了扯嘴角,「嫂子,媽給你的,你怎麼不拿。」

  江菀不知道柏聿這會兒發什麼瘋。

  明知道這二十萬意味著什麼,還要在這裡問她。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讓全鎮人看笑話,更不想自己成為這個笑話的核心。

  便說:「無功不受祿,我給自己開診所,用不著媽給拿。站里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柏聿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

  「既然嫂子不要,那就算了。」

  他握住了江菀的胳膊,把人往席位裡帶。

  「媽今天過壽,你是柏家的大兒媳。菜都沒上你就要走,外頭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裡連個寡婦都容不下。」

  江菀臉色一僵。

  這話太直,像一巴掌抽在所有人臉上。

  卓善斥道:「阿聿,你怎麼跟你嫂子說話呢!」

  「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

  那張椅子被柏聿拉開,江菀掙脫不開,被按坐在位子上,他也不回自己的座位,就坐在了另一側,兩人並肩,中間隔著不過一拳的距離。

  「吃了飯再走。真有急診,我等會兒開車送你去。」

  果不其然,幾位嬸嬸交換了眼神,嘴角撇了撇,私語聲又起。

  卓善壓下火氣,轉頭吩咐保姆:「還愣著幹什麼?把錢收回去。上菜。」

  保姆趕緊和老達一起把錢抱走。

  紅鈔離了桌,堂屋裡這才勉強恢復了幾分人氣。

  柏聿像沒事人一樣,把木盒推到卓善面前:「媽,生日快樂。給您的壽禮。」

  卓善臉色緩和了一些。

  自己的親兒子。再氣,也不可能在自己過壽的日子跟小兒子翻臉。

  「還弄這些幹什麼。這又是花了多少錢?」

  話雖這麼說,卓善還是親手打開了盒子。

  盒蓋掀開,旁邊幾個懂行的親戚忍不住「喲」了一聲。

  一套青花瓷茶具,釉色清透,畫工精絕,盤旋的龍鳳紋路栩栩如生。

  「這是御窯廠復刻的龍鳳呈祥套盞?」

  一個常玩古董的叔公湊過來看了看,滿臉驚嘆:「阿聿,你這手筆可不小啊,這套東西現在市面上可是有價無市的。」

  柏聿嗯了一聲:「您平時愛喝茶,放著用。」

  卓善摸著杯壁,越看越喜歡。

  江菀瞥見那茶具,再聯想到自己剛剛送出的那個普普通通的紅底禮盒。

  龍鳳呈祥。

  真是好寓意。

  卓善對這種富貴吉祥的東西一向偏愛。自己送的那副金鐲子在卓善眼裡,大概只配和她這個人一樣。

  差距從一開始就擺在那裡。

  被柏珩填平的溝壑重新裂開,比以前更深。

  「卓姨,阿聿對您可真上心。」坐在對面的聞嘉寧笑著開了口。

  聽到聞嘉寧的話,卓善的笑意更深了:「他呀,就是知道我喜歡喝茶,瞎折騰。」

  聞嘉寧看得出卓善高興,順勢把話題轉開,投向江菀。

  「江醫生,我聽我爸說你給動物看病特別厲害,鎮上好幾個養殖戶都誇你,救了不少難產的羊啊馬啊的。」

  「分內的事。」江菀客氣地回了一句,「談不上厲害,鎮上的獸醫都能做。」

  「能做和肯做不一樣呀。」聞嘉寧歪了歪頭,「動物又不會說話,難受了只能靠人看。你能半夜冒雨上山接生,已經很了不起了。」

  江菀聽她說得認真,神色鬆了點。

  聞嘉寧又說:「我養了一隻金毛,從國外跟我一起回來的,可能是水土不服,一直拉肚子,哪天我帶它去你站里看看?」

  江菀點頭:「可以。」

  「那就說定了啊。」聞嘉寧看向柏聿,「阿聿,你聽見沒?江醫生答應幫我看Lucky了。到時候你可得負責給我當司機。」

  柏聿給自己倒了杯水,頭都沒抬,隨口應答:「嗯,順路的事。」

  「還有啊,等天氣好了,我還要去你的牧場看那匹剛進的純血馬呢,你答應過借我騎的,別忘了。」

  「在馬廄里,隨時可以去。」

  兩人一來一往地說著話,周圍的親戚找到了可以熱鬧起來的話頭,也是個個逢迎,各種試探兩人婚事的玩笑話開始在酒桌上流轉。

  「嘉寧這條件,以後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小子哦。」

  「我看吶,跟咱們阿聿就挺配的,男才女貌,知根知底……」

  卓善在旁邊看著聽著,連眼角都笑出了紋路,還不忘招呼聞嘉寧吃菜。

  江菀面前的骨碟乾乾淨淨,菜上了一輪,她只夾過兩筷子青菜。

  席間,親戚們開始輪流給卓善敬酒,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

  只有江菀沒動,她不喝酒,卓善也沒理會她。

  整個主桌,江菀就像是個透明人。

  酒氣、肉味、人聲,全混在一起。

  吃了一半,江菀實在覺得悶,趁著大家都在說話,低聲對柏聿說了句:「我去趟洗手間。」

  柏聿身子側著,正在聽旁邊叔公說牧場的事,沒有應聲。只是留出的空間剛好夠她起身過去。

  江菀也不知道他到底聽沒聽見,便自己出去了。

  穿過院子,江菀走到後院呼出一口氣。

  後院比前院安靜得多。

  一棵老樹撐著半邊天,樹下是一方小池塘。池水清淺,幾尾錦鯉尾巴擺得悠閒自在,偶爾浮上水面吐個泡泡,又沉下去了。

  江菀看著那幾條魚。

  四面是石壁,上面是天,下面是沙。游來游去,不過是從這頭到那頭,再從那頭到這頭。

  它們也出不去。

  可江菀覺得,自己還沒這魚自在。

  魚至少不用聽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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