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痕跡


  江菀手上動作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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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體溫計的數字還沒讀完,注意力已經被那句話拽走了一半。

  哪怕聞嘉寧臉上的笑容再得體,也難掩語氣里的試探。

  江菀把體溫計甩了兩下,收進消毒盒裡:「高山牧場是我主要的出診地,他是老闆,我是獸醫。公事而已,談不上密切。」

  聞嘉寧「哦」了一聲,順著往下問了一句更直白的。

  「那江醫生肯定知道,這兩年阿聿身邊,有沒有什麼走得比較近的女孩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邊的碎發。

  「你也知道,我剛從國外回來,心裡沒底。」

  聞嘉寧條件好,家世好,卓善也喜歡她,連問這種私密的問題,聞嘉寧都有著理直氣壯的底氣。

  江菀盯著檢查台上無精打采的金毛。

  狗趴在不鏽鋼檯面上,耷拉著耳朵,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她。

  好難受。

  連呼吸都變得不太順暢了。

  「不知道。他是個成年男人,有自己的私生活。我是他嫂子,也不會去打聽。」

  聞嘉寧稍微有些尷尬。

  「抱歉啊江醫生,我就是覺得阿聿平時什麼話都不說,怕他其實私下裡有喜歡的人。」

  話落在江菀耳朵里,沉得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那口池塘,漣漪一圈一圈盪開來,怎麼都平不下去。

  她低下頭,把聽診器重新貼上金毛的胸腔。

  檢查的過程很順利,確實是急性腸胃炎,伴著點應激和水土不服。

  江菀給狗打了止瀉針,又配了幾副口服藥,開始打藥單。

  「藥回去之後摻在流食或者泡軟的狗糧里,先觀察三到五天,要是持續嘔吐或者便血,再帶來複查。一共兩百六十塊。」

  聞嘉寧一邊安撫狗,一邊去拿手機準備掃碼,「好的……」

  「算我的。」

  獸醫站的門再次被推開。

  江菀抬眸看向柏聿,他已經拿出了手機掃了桌上的收款碼。

  聞嘉寧愣了一下,笑道:「幹嘛算你的呀,我自己養的狗,怎麼好意思每次都讓你花錢。」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也沒去攔。

  手機響了一聲。

  「微信收款,兩百六十元。」

  聽著提示音,江菀把藥盒裝進塑膠袋,遞過去:「拿好,慢走。」

  柏聿收起手機,見她連一個眼神都不願多給的樣子,覺得後槽牙都咬緊了。

  中午在後院跟他說要劃清界限的時候,他以為她只是嘴上說說。在卓善面前那樣的場合,劃清界限是自我保護,也是給雙方台階。

  他理解。

  現在就他們三個人,沒有親戚圍觀,沒有卓善在一旁盯著,她還是這副樣子。

  不看他,不理他。

  連句完整的話都不肯跟他說。

  對他的態度,比對那些來買藥的牧民還要冷淡。

  聞嘉寧心情好,拎起藥袋,拽了拽金毛的牽引繩。

  「謝謝江醫生。」聞嘉寧回頭,笑意盈盈地看向柏聿,「阿聿,我們走吧,晚上在我家吃飯?」

  「看情況。」

  柏聿的回答很敷衍。

  可他一向話少,聞嘉寧也沒當回事,笑著先走了出去。

  兩人的聲音隨著風鈴的響聲,漸漸消失在門外。

  車燈在窗外一晃而過。

  江菀吐出一口氣,準備給台面消毒。

  視線無意間掃過剛才他們站過的地方,檢查台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枚黑色的金屬打火機。

  那隻打火機上面有一個坑,指腹剛好能摁進去的深度。

  是柏珩以前剛買回來時,不小心掉在水泥台階上磕出來的。

  當時柏珩心疼壞了。

  後來柏聿十八歲成年,學著鎮上別的年輕人開始抽菸,被柏珩抓了個正著。

  柏珩沒罵他,把這隻打火機塞進弟弟手裡:「抽菸可以,用這個,好歹像個樣子。」

  那一年,柏聿遠沒有現在這般陰沉壓抑。個子已經躥得很高,滿身都是桀驁不馴的少年氣。

  接過打火機的時候,他挑著眉看了一眼上面那個坑,一臉嫌棄:「哥,你這審美也就這樣。」

  一晃快十年了。

  沒想到柏聿一用就是這麼久。

  打火機的漆面已經磨得有些發亮了,邊角處的黑色氧化層被指腹一遍遍摩挲得光滑柔潤。

  她走過去把打火機拿在手裡,外殼上似乎還殘留著男人掌心焐出的餘溫。

  柏珩的痕跡只剩這一處了。

  其餘所有的磨損、溫度、指紋,全都是柏聿的。

  拇指不自覺地摁進了那個小坑裡。

  風鈴又是「叮噹」一聲。

  江菀下意識把打火機攥進了掌心。

  等抬起頭看清來人,才發覺自己的反應過大了。

  去而復返的柏聿站在門邊,隨意地抵著玻璃門看她。

  「火機落了。」他說。

  「看見了。」

  江菀很快斂起所有情緒,過去將攥在手裡的打火機遞了出去。

  「給你。」

  柏聿垂眸,目光落在她的掌心。

  拿過打火機時,手指在半空中一頓,極有分寸地沒有觸碰到她的皮膚。

  他將打火機收進口袋,兩人之間隔著那道門,柏聿低聲開口:

  「聞嘉寧剛剛問你的那些話,你不用放在心上。」

  江菀不知道是柏聿自己聽到的,還是聞嘉寧和他說的。

  她神色未變:「聞小姐剛回國,媽又喜歡她,她心裡沒底,多問兩句也是正常的。畢竟這是柏家以後的大事。」

  柏聿按著口袋裡的打火機,聲音沉了兩分。

  「所以你覺得,她問什麼都是應該的?」

  江菀不避不閃:「你現在是柏家的主心骨,年紀也到了。能和鎮長家的女兒在一起,不僅媽高興,對高山牧場的發展也大有好處。」

  「為牧場好,為柏家好。」柏聿重複了一遍她的話,唇角扯出一點弧度。

  「嫂子還真是處處都在替我們柏家考慮。我哥有你這麼個盡心盡責的妻子,他泉下有知,應該很欣慰。」

  江菀心口不可抑制地緊了一下。

  她從沒覺得盡心盡責有什麼不對。

  可柏聿用這種語氣說出來,就感覺她這輩子就只配「盡心盡責」,不配有別的什麼。

  「這是我該做的。」

  她還是笑著。

  柏聿沒了脾氣。

  他拿她這副刀槍不入的模樣毫無辦法。

  再說下去,氣的只有他自己。

  他壓下胸口的煩躁,後退半步,鬆開了握著門框的手。

  「早點休息,明天十七號的針,我讓老達在下邊接你。」

  公事公辦。

  誰不會呢。

  「好。」江菀點頭,「慢走。」

  柏聿轉身走了。

  車門聲響了一下,車燈再次晃過門口再抽走。

  江菀站在原地,慢慢垂下了眼。

  她低頭看著自己右手。

  攤開掌心,剛才打火機放過的那個位置已經空了。

  打火機被拿走了。

  柏聿也走了。

  掌心裡的那點餘溫早就散盡了。

  她把那隻手垂回身側,攥了攥,又慢慢鬆開。

  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將兩隻手都伸進涼水裡。

  水流從指縫間穿過去,什麼痕跡都衝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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