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想見你
聞家那頓飯,柏聿到底還是去了。
鎮上這種場合,躲不過。
他今天去了鎮上醫院打針,又帶著客戶去牧場看奶牛,合同簽到一半,聞父的電話就來了。
話講得客氣,只說年輕人吃頓便飯。
忙了一整天,到的時候,堂屋裡已經坐滿了人。
卓善在,聞父聞母也在,聞嘉寧坐在她母親身邊,見他進門,先站起來叫了聲:「阿聿。」
柏聿點了點頭,拉開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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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的手背,聞嘉寧眉心攏起,傾身過來:「你手怎麼傷了?」
柏聿手腕一翻,不動聲色地將右手收到桌下。
「沒事。」
「都貼紗布了還說沒事?」聞嘉寧嗔了一聲,「昨天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呀,是不是在牧場弄傷的?你也真是的,怎麼不知道小心點。」
柏聿沒說話。
桌上幾位長輩看在眼裡,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年輕姑娘當著兩家人的面,這樣關心一個男人,這信號夠明確了。
菜上齊,聞父聞項西先舉了杯,笑著開口:「今天這頓飯呢,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嘉寧剛回國,咱兩家又是多年的老交情,年輕人多見見面,總是好的。」
卓善接了一句:「老聞說得對。阿聿也不小了,牧場那邊穩了,家裡也該有個人幫襯著打理。」
話頭一起,桌上的氣氛就自然而然地拱了過去。
聞母笑著附和,話里話外都是「般配」、「緣分」、「知根知底」。
一模一樣的詞,壽宴上也說過。
只不過那次是對著滿桌親戚當佐酒笑話講,這次是正正經經的,對著兩家家長,當議程推。
聞嘉寧垂著眼,規矩安靜地坐在那裡,確實像個要被拿來商量婚事的姑娘。
卓善更是滿意。
她拍了拍聞嘉寧的手背,看向兒子。
「嘉寧這樣好的孩子,誰娶回家都是福氣。今天你聞叔他們都在,咱們把話攤開說,以後心裡都有個數。」
柏聿一直沒出聲,低頭又給自己倒了大半杯酒。
卓善見他只顧倒酒,眉心就皺了起來:「你這孩子,怎麼一句話都沒有?」
柏聿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喉結滾過一圈。
「沒什麼好說的,我暫時不考慮結婚。」
聞項西臉上的笑都頓了頓,聞母也有些意外。
畢竟在他們看來,這是板上定釘的事。
卓善臉色變得最快,斥責道:「什麼叫暫時不考慮?你都二十六了,還想拖到什麼時候?」
柏聿神色沒動:「牧場現在正忙。」
「忙就不結婚了?」卓善壓著火,「你以為人人都像你,整天把事往後拖?你哥要是還在……」
她猛地剎住嘴。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卓善自己也意識到失了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把這個話頭按下去了。
柏聿端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聞嘉寧側過頭,睨了柏聿一眼,轉向卓善低聲勸。
「卓姨,您別生氣。阿聿工作太忙,一時沒考慮好,您別逼他。」
她這句話說得體面,可柏聿聽了,心裡卻更煩。
太體面,反而更像是把話往死里壓。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聞項西到底顧著面子,笑著打圓場:
「年輕人嘛,有事業心是好事。阿聿能把高山牧場經營得這麼好,確實難得。塔河鎮以後要發展,還得靠你們這些年輕人出力。」
話頭被他兜了回來,桌上氣氛緩了緩。
卓善心裡暗自舒了口氣。
柏家有牧場,有地,有錢。聞家有資源,有人脈,有話語權。兩家各有所圖,結了親,對誰都好。
利益的考量,從來都比什麼感情重要。
「他哪裡有你們說的這麼好,就是性子犟,不懂事。」
聞嘉寧笑了笑:「卓姨,阿聿忙了一天,先讓他吃口菜吧。」
她給了台階,自己也不再追問。
很自然地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柏聿面前的碟子裡。
柏聿抬眼看了她一下。
這頓飯,若說有誰不體面,倒也不是聞嘉寧。
是他。
後半場的菜他沒怎麼動筷子,酒倒是一杯接一杯地灌。
空了倒滿,滿了幹掉。
牧場那邊打過兩個電話,說有工人明早要上山修棚,幾件事得他拍板。
他接了,嗯了兩聲,手機放回桌上時,額角已經有了熱意。
聞項西看他面色泛紅,適時收了場。
「今天就到這兒吧,改天再聚。」
柏聿也跟著站起來,送客到門口。聞嘉寧落後兩步,和他並肩走著。
走到台階上,她小聲問:「阿聿,是不是因為昨晚的事?」
她抬頭看著他的側臉:「你要是覺得我跟卓姨說了什麼,讓你不高興,我可以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去告狀的,就是順嘴一提,沒想讓卓姨生你的氣。」
柏聿搖了下頭:「跟昨晚沒關係。」
聞嘉寧看了他幾秒,笑了一下,跟上父母上了車。
車門關上之前,她最後望了一眼南坡的方向。想起白天在救助站里,江菀那句淡淡的「恭喜」。
聞家人走了,柏聿站在台階上,胸口那點酒意往上頂。
他按了按眉心,也抬腳往自己車的方向走。
卓善在身後厲聲喊他:「柏聿!你給我站住!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後就別回這個家!」
柏聿背影頓了一下,腳步沒停。
…
江菀洗過澡,剛把濕發擦到半干,就聽見樓下傳來汽車停下的聲音。
以為是急診,她披了件外套下樓。
捲簾門剛拉開半扇,酒氣就撲了滿臉。
柏聿站在門外。
他一隻手撐著門框,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那雙眼睛帶著酒意,在廊燈的照射下,顯得比平時更暗、更沉。
江菀愣住。
兩家人吃飯定親,喝酒無可厚非。
可這……喝成這樣,還自己開車過來?
「你這是喝了多少酒?」
柏聿看著她。
濕頭髮貼著脖子,外套隨意披著,露出裡面淺色的睡衣。
很久才答非所問的從鼻腔里應了一聲:「嗯。」
江菀臉色沉下來:「喝了酒還開車?」
柏聿嘴唇動了動,沒回答。
他不記得了。
從家裡出來到開到這裡,中間經過了多少個路口、拐了多少個彎,他一概不記得。
只知道車停下來的時候,面前是那道熟悉的捲簾門。
「你來幹什麼?」她問,「牧場有急診?」
「沒有。」
「十七號出問題了?」
「也沒有。」
江菀抿緊了唇,看著他這副樣子,轉身就要把門關上。
「那你回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說。」
貼著紗布的手從門縫裡伸進來,抵住了正在合攏的門板。
柏聿的力氣大,她關不動,也怕真的夾到他。
他往前邁了半步,離她很近,酒氣更濃了。
「江菀。」
江菀心口莫名一跳,握著門框的手指又緊了些:「你到底來幹什麼?你——」
手從門板上移開,按住了她扣在門框上的指節,柏聿低聲打斷她:
「我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