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舊照片
柏聿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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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醉的人說的話,不能當真,也不能往心裡放。
江菀這樣告訴自己。
門口的男人還撐著門框,看他站都站得不太穩,江菀只得側身讓開:「先別站在這兒,進來吧。」
前廳只開了一盞燈,有一點消毒水味,櫃檯上還擺著沒收完的藥盒。
「先喝點水,醒醒酒。」
江菀給他倒了一杯溫水,自己去櫃檯拿手機。
「我給老達打電話,讓他來接你。」
剛點開通訊錄,她又有些猶豫了。
老達那張嘴……
今天夜裡他來接人,明天早上,半個塔河鎮都能知道柏聿醉倒在她獸醫站。
到時候傳出來的話,大概比豬圈裡的泔水還難聽。
還沒等她想好要不要叫老達,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柏聿的手很燙,指骨收得緊。
「不許打。」
江菀皺著眉把手往回拽了拽:「你喝成這樣,不叫人接你,難道睡獸醫站?」
「都行。」
「這裡沒有多餘的床。」
「椅子也行。」
江菀差點被他氣笑。
他倒是無所謂,明早要是有人來,看見高山牧場的柏老闆橫在獸醫站長椅上,鎮上那些人又該開席了。
卓善昨晚的話還在耳邊。
聞嘉寧白天那句「我們都要往前看」,也還沒散。
江菀心裡那點煩躁一下子壓不住了。
「你喝成這樣跑到我這兒來,你媽昨晚在電話里說了什麼,你全忘了?」
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驀地鬆了。
江菀把手抽回來,手腕上留下一圈微紅的印子。
半晌,柏聿說:「我沒想害你。」
「我知道。」江菀嘆氣,「所以你現在就該讓我找人把你送回去。」
柏聿偏過頭,避開她的視線。
她很少見柏聿這樣。
柏聿在外人面前永遠是那個說一不二的柏老闆。
高山牧場那麼大的攤子壓在他身上,他習慣了做決定,習慣了讓所有人聽他的。
可現在他坐在獸醫站的長椅上,不肯走,不肯叫人,也不肯說自己到底要怎麼樣。
跟賭氣一樣卡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菀一時沒了辦法,想了想,她退一步:「那你去我家。」
柏聿轉回頭。
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又在聽到這句話時聚攏了一點。
江菀補了一句:「你睡客房,明早酒醒了自己回牧場。」
柏聿斂眉。
「不願意就算了,我還是打給老達吧。」江菀作勢要去拿手機。
「去。」
他答得很快。
江菀讓他等著,自己上二樓換了件厚一點的外套,拿了鑰匙。
下來的時候,柏聿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手肘撐著膝蓋,額頭壓在掌根上,忍著酒勁。
她站在樓梯口看了他一眼。
上一次見他喝成這樣,還是她和柏珩的婚禮。
敬酒的時候柏聿端著杯子站在柏珩身邊,笑得很大聲,說哥你結婚了我高興。
那份少年氣好像被山風和歲月磨掉了,只剩下沉默、鋒利,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江菀收回目光,推開門:「走吧。」
柏聿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江菀下意識去扶他。剛碰到他的胳膊,柏聿就反手扶住了旁邊的櫃檯,自己站穩。
江菀頓了下,也把手收回去。
皮卡她沒開過,江菀把獸醫站門鎖好,推著備用電瓶車出來。
跨上車,回頭看他:「上來。」
柏聿盯著那輛小得可憐的電瓶車,眉頭擰了一下。
「我太重。」
「那你自己走過去。」
「……」
最後柏聿還是坐了上去。
電瓶車一沉,江菀差點沒穩住。
終於知道什麼叫「身高一八八,體格健碩」了。
他坐在後面,長腿無處安放,只能憋屈地收著,兩隻手抓著後面的鐵架。
夜裡路空,電瓶車慢吞吞地往前開。
可車子過減速帶的時候,還是顛了一下。柏聿的膝蓋碰到了她的小腿,車頭晃了晃。
柏聿很快往後退了一點,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
江菀盯著前方:「你別亂動就行。」
柏聿難得乖順,「嗯」了一聲,真的沒再動。
就這麼幾分鐘的路,江菀覺得騎了很久很久。
婚房和獸醫站隔了兩條路。
兩層小樓,不大,前面圍了個院子,種著一棵石榴樹,是柏珩親手栽的。
他種下去那天還說,等它結果了,就摘下來榨汁喝。
第二年就走了。
樹倒是活了,今年還掛了果。
小小的,青里泛紅,看著就酸。
門打開,屋裡有一股久未住人的冷清味。
裡面的東西大多都還保持著柏珩離開前的樣子。
沙發上鋪著淺灰色的布罩,茶几上收拾得很乾淨,書架上柏珩的那些書還按照原來的順序碼著,玄關柜上擺著一張她和柏珩的婚紗照。
柏聿站在門口,目光停在那張照片上很久。
江菀從鞋櫃裡拿出一雙男士拖鞋,放到他腳邊:「穿這個。」
柏聿低頭。
那雙拖鞋還是他以前來時穿過的。
柏珩在時,他偶爾會來這裡吃飯。來得多了,江菀便單獨給他準備了一雙拖鞋,就放在鞋櫃最外邊,方便他換。
後來,他就兩年沒踏進過這扇門。
江菀說:「你先坐,我去給你找衣服。」
她進了臥室。
打開衣櫃時,柏珩的衣服還在衣櫃左側,襯衫、西褲、睡衣,按顏色整整齊齊掛著。
她曾經想過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可每次打開櫃門,都只是站一會兒,又原樣關上。
江菀從最裡面取出一套深藍色睡衣。
柏珩身形比柏聿清瘦,這套衣服給柏聿穿,大概會小。
但家裡只有這個,總不能讓他帶著一身酒氣過夜。
拿著睡衣出來,柏聿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浴室在走廊盡頭,右手邊。」江菀把睡衣放到他旁邊的扶手上,「衣服可能小一點,將就穿。」
聽見她的話,柏聿偏頭看了一眼那套深藍色的布料。
「這是我哥的?」
江菀點頭:「嗯。」
又說:「家裡沒有別的你能穿的,介意的話我去翻條大浴巾。」
「不介意。」柏聿伸手接過,「謝謝。」
江菀轉身去客房鋪床。
被子枕頭都壓在柜子最上層,她踮著腳夠了半天才拽下來。
邊鋪邊朝門外說了一句:「洗完直接來這屋睡,明早你走的時候把院門帶上就行。」
沒有回應,也沒有腳步聲。
她回頭,柏聿還坐在客廳里沒動。
酒意讓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慢:「你總是這樣。」
江菀問:「哪樣?」
柏聿卻又不說了。
他拿著睡衣站起來,往浴室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江菀以為他是找不到浴室,剛要開口,就見柏聿抬手抓住自己T恤的後領,直接往上一扯,把上衣脫了下來。
背上的肌肉繃緊又舒展,小麥色的皮膚上有一層薄汗,肩胛骨隨著脫衣的動作微微收攏。
江菀沒想到他會當著她的面脫衣服,連忙把身子轉過去。
「柏聿!浴室就在前面,你進去再換!」
身後傳來衣料落地的聲音。
柏聿像是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麻煩。」
他喝多了,語氣里那點平時被克制住的隨意和抱怨都露了出來。
江菀心裡還有些亂。
她不是沒見過男人赤著上身的樣子。
柏珩且不算,牧場上工人幹活熱了上衣一扒,滿身的汗味和肌肉。
可柏聿不一樣。
他太高,肩背又寬,平時還不覺得,脫了衣服,存在感就太強。
江菀耐著性子:「柏聿,這裡我家,不是牧場,能不能多少講點規矩?」
柏聿倒也沒繼續頂嘴,把上衣搭回胳膊上,光著上半身往浴室走了。
腳步聲走出兩三步遠的時候,「啪嗒」一聲。
江菀本來不想再回頭了,可那聲音太近。
她轉過身,視線向下,地板上躺著一張照片。
照片看起來被剪過,邊緣不整齊。
江菀怔了怔,彎腰撿起來。
小鎮老橋,夏日傍晚,夕陽把河水染成暖金色。
她記得那天。
柏珩大學暑假回來,說他們三個人難得聚齊,要留個紀念。
拉著她和柏聿走到橋邊,攔了個路過的大爺,幫他們按快門。
她站在中間,左邊是柏珩,右邊是柏聿。
可現在這張照片裡,左邊那個人不在了。
原本該站在她另一邊的那個人,被整整齊齊地剪掉。
只剩下她和柏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