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江菀
電話那頭只有雨聲。
老達腦袋嗡的一聲,掛斷又重撥,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
他不敢耽誤,抓起雨衣就往外沖。
…
手機震起來的時候,江菀剛睡著不到兩個小時。
眯著眼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
來電人是卓善。
這個時間,卓善不會無緣無故給她打電話,江菀睡意一下子散了。
她坐起身,接通:「卓阿姨?」
雨聲很重,那邊沒有寒暄,江菀聽到對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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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菀,柏聿出車禍了。」
房間裡空調的聲音、窗外的雨聲、崔楚鈺翻身的動靜,全都像被隔開了。
只聽見自己心口重重落下一聲,隨後呼吸頓住,連喉嚨都像被冷水灌滿。
卓善急聲道:「老達跟他通電話,聽見撞車聲之後電話就斷了。老達聯繫不上他,報了警,交警通知的牧場,說車撞了護欄,送去縣人民醫院急診了。」
江菀掀開被子下床:「人清醒嗎?有沒有大出血?」
「不知道。」卓善聲音微抖,「老達說救護車趕到的時候,人是昏的。」
「您現在在哪?」
「我和老達在往縣裡趕。雨太大,一時半會兒到不了。江菀,你在縣裡,對吧?」
「在。」
「你去醫院看著點他。我也給嘉寧打了電話,你們誰先到,誰先盯著醫生。」
江菀換衣服的動作停了一下。
原來不是只給她打。
她說:「我知道了,我馬上去醫院。您別急,路上雨大,讓開車的人慢一點。」
卓善那邊沉默了兩秒。
前幾天才到江菀家裡,讓她斷乾淨,識分寸。現在柏聿一出事,她又要把人叫過去。
像什麼話。
但醫生問到過敏史、舊傷、用藥情況,聞嘉寧不知道,也說不明白。
江菀曾經是柏家人,多少都比別人清楚。
卓善心裡一陣難堪,可難堪抵不過恐懼。
很多舊帳都擠在電話兩端,最後只低聲道了句「好」,便掛斷了電話。
崔楚鈺被動靜吵醒,揉著眼坐起來:「怎麼了?」
江菀把手機塞進口袋:「柏聿出了車禍,送去縣人民醫院。他媽媽讓我過去先看著點。」
崔楚鈺愣住,清醒過來,也跟著下床找外套。
「我陪你去,大半夜的還下雨,你一個人出去不安全。」
江菀沒拒絕。
客氣推脫就是浪費時間。
兩人匆匆下樓,網約車叫了幾次都沒人接單,計程車電話打過去,司機聽說要去縣人民醫院,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答應,但說要二十分鐘。
江菀站在酒店門口,手指緊緊扣著包帶。
二十分鐘並不長,但在這種時候,每一秒都像被拉開。
崔楚鈺看她臉色發白,安慰道:「你先別急,出車禍不一定就很嚴重,也可能只是刮擦。」
江菀點點頭,心裡明白,卓善不會因為普通刮擦半夜打給她。
好在目的地是醫院,司機一路油門踩得很急。
崔楚鈺坐在旁邊,幾次想說話,都忍住了。江菀靠著車門,手機屏幕一直亮著,卓善沒有再打來,醫院也沒有陌生號碼進來。
沒有消息,本來也算好消息。
可她掌心始終冷得厲害。
到了醫院門口,江菀幾乎是第一時間推門下車,雨水迎面撲過來。
她快步往裡走,崔楚鈺跟在後面,拎著傘都沒來得及打開。
急診大廳里人不算多,江菀走到護士站問:「你好,請問剛才盤山路車禍送來的傷者,叫柏聿,送到哪裡了?」
護士抬頭:「你是家屬嗎?」
江菀還沒回答,旁邊一道聲音先響起:「我是。」
聞嘉寧站在急診通道口,頭髮有些濕,外套披在肩上,臉色也有些白。
她比江菀早到幾分鐘。
救護車一到,她就跟著擔架進來,護士問身份,她就說了「未婚妻」。
這三個字很好用。
所有流程都順了很多,護士帶她到急救室外等,醫生也先問她情況。
問到一半,她答不上來了。
柏聿有沒有藥物過敏?最近有沒有受傷?既往病史有哪些?是否飲酒?
聞嘉寧只能說:「他平時身體很好,應該沒什麼吧。」
護士眼神已經變了些。
現在看見江菀過來,心裡那點不安更重,但面上仍然不露:「江醫生,你也來了。」
江菀沒空理她,對護士說:「我是柏聿家人叫來的。他母親現在在路上,雨大,一時趕不過來。醫生如果需要傷者基礎信息,我可以補充。」
護士立刻問:「他有過敏史嗎?」
「青黴素過敏。」江菀答得很快,「右手背有一道劃傷,打過破傷風,大概一周了。左前臂去年骨裂過,右肩有舊傷。」
護士低頭記錄,又問了幾項。
能答上的江菀都答了。答不上的,她便說需要等卓善或病歷確認。
崔楚鈺聽她一項一項報出柏聿的情況,心裡那點原本搖擺的判斷忽然落了地。
聞嘉寧指尖慢慢收緊,笑也淡了些。
「江醫生,你培訓也累了一天,又淋了雨,要不先回去吧。這裡我守著就行,卓姨那邊我會聯繫。」
江菀語氣平靜:「是卓阿姨讓我來的。確認他沒事,我就走。」
聞嘉寧沒法再說什麼。
若繼續趕人,就成了不顧卓善的意思。
急救室的門開了一次,一個醫生出來,手裡拿著單子:「誰是柏聿家屬?傷者目前意識模糊,頭部有輕微撞擊,右肩挫傷,左側肋骨疑似骨裂,需要進一步檢查。現在要做CT和抽血檢查,先簽字。」
聞嘉寧上前:「我來簽。」
醫生看了她一眼:「你是直系親屬?」
「我是他未婚妻。」
醫生皺了下眉,把單子收了:「檢查先做,簽字後補,你先把電話打通,護士這邊登記一下真實關係。」
聞嘉寧面色不大好看,拿出手機要給卓善打電話。可電話撥出去,一直占線。
江菀也沒出聲。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合適,比聞嘉寧更不合適。
護士站的小護士喊了一聲:「傷者手機里的緊急聯繫人叫老達,已經接通。他正和傷者母親往醫院趕,簽字手續稍後補。」
最後走的是急診綠色流程,先檢查,簽字等直系親屬到了補手續。
柏聿被推出急救室去做CT時,江菀站在通道邊,終於看見了他。
他躺在移動床上,眉骨上沾了血,右肩被固定帶簡單處理過,衣服上還有被剪開的痕跡。
平日裡那個總擋在她面前、怎麼趕都趕不走的人,只剩一個安靜到讓人心慌的輪廓。
江菀手指掐住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從面前被推過去。
經過她身側時,柏聿嘴唇動了動。
推床的護士沒聽清,只當是傷者無意識的囈語,繼續往前走。
可三人都聽見了。
柏聿喊的不是媽,也不是嘉寧。
是江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