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燈火闌珊處
第六十六章 燈火闌珊處
陳晉東身上有師弟的劍意?鄭朱曦明顯地愣了一下。
這不是她聽不懂丁松言在講什麼,她幾乎是瞬間就理解了師弟想表達的意思:
他留在閆鵬那座暗室的奇異劍意如今到了陳晉東體內。
那是特意為驅使閆鵬去搶奪符禺山丹草的神秘人準備的!
可陳記商隊這次送來的符禺山丹草本身就是給陳晉東的……
「他派人去搶屬於自己的東西?這毫無意義,究竟意欲何為……或者,神秘人察覺到了丁師弟的劍意,特地將它轉移到陳晉東的身體裡,以誤導我們,甚至挑釁?」鄭朱曦腦海內閃過了一個又一個念頭。
她迅速控制住了自身,沒讓表情顯出異常。
此時,陳晉東也看見了縣衙大門處的三人,拭了下淺藍直裰,氣質飄逸地走了過來,笑著拱手道:
「可是宵明宗鄭朱曦鄭女俠當面?」
「陳少俠,你認得我?」鄭朱曦含笑問道。
她這是要看對方怎麼解釋,那陳晉東總不至於說昨晚入於錦宏的夢,被你的燭照劍意給破壞了吧?
陳晉東一臉敬佩地說道:
「長路鏢局的於鏢頭和陳記商隊的陳主事,都言鄭女俠你不僅武功高強,還俠肝義膽,兩次救他們於水火當中,否則我的符禺山丹草怕是要便宜賊人,可惜,我即將閉關,目前得調和心境,不能向鄭女俠討教,領略燭夜七劍的風采。」
他鄭重其事地向鄭朱曦和丁松言道了謝。
又寒暄幾句,陳晉東和同門會合,轉往百珍樓。
「不到三十歲就有望踏入法境,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說不得能成黃粱宗千年以來第一位大宗師。」鍾平瀾看著陳晉東的背影,感嘆了一句。
黃粱宗立派一千多載,出過三位天人,但最後那位都是一千年前的老黃曆了,這些歷史只能表明他們的功法沒問題,可以到天人境。
告別鍾縣尉,鄭朱曦等到丁松言悄然封鎖了附近六合,才臉露疑惑地自言自語道:
「陳晉東就是那個神秘人?
「他閒著沒事搶給自己的符禺山丹草?」
猶豫了下,鄭朱曦還是坦然直言:
「或者,那神秘人轉移了師弟你的劍意?」
「不提我的劍意是否好轉移。」丁松言一點不介意地笑道,「師姐,你沒注意到嗎?陳晉東身高七尺,不胖不瘦,正契合閆鵬的描述,而且,他昨晚正式拿到了符禺山丹草,也確定我倆都在客棧休息,多半會覺得事情已然過去,一切皆塵埃落定,可以去拿走閆鵬的財物了,免得我們後續查到那座院落。
「三者結合起來,我有八成的把握陳晉東就是那個神秘人。」
說到這裡,丁松言半是疑惑半是無奈地笑道:
「至於他為何要做這等荒謬又無用之事,我暫時猜不到緣由,某些人的想法是正常人無法理解的,再聰明都理解不了,就像積惡道那些瘋子。」
鄭朱曦「嗯」了一聲:
「這麼看來,陳晉東還未發現自身體內有你劍意潛藏,剛過來寒暄其實是帶點挑釁意味?」
「對,我要是學會了『鏡湖神鑒』,剛才怕是能『聽見』他在笑,笑我們再怎麼阻止,他最終都功德圓滿,笑我們再有『燭眼星瞳』,也看不出主謀就在面前。」丁松言低聲說道。
「你用『燭眼星瞳』看過陳晉東了?」鄭朱曦適才太過震驚,一時竟忘了做觀察。
丁松言點了下頭:
「看過了,包括鍾縣尉和別的黃粱宗門人在內,都不是兩面族,也沒別的虛妄或幻象在身。」
他不僅用「燭眼星瞳」看了,還施展了天心印記的破妄之能。
哪怕季妖女當面,只要她還沒踏入天人境,丁松言也能看破她的易天變地神功。
「我們將此事上報給本地衙門?」鄭朱曦提出建議。
丁松言緩慢搖頭:
「無憑無據,只靠一道劍意說明不了什麼,反倒會影響我們在奇松府後續之事。
「最重要的是,就算我們抓住了陳晉東的尾巴,證實是他想搶奪符禺山丹草,朝廷也管不了,那符禺山丹草本身就是他的,而且,從頭到尾也沒無辜者因此受傷乃至死亡,即使這是由於我們插手造成的,也不妨礙陳晉東到時來一句『適才相戲耳』,就從容脫身。
「如此一來,他頂多受點門規處罰,可他快成宗師了。」
鄭朱曦仔細想了下,覺得這事確實沒造成什麼危害,哪怕沒自己兩人拔劍相助,那閆鵬也不敢濫殺無辜,做得太絕,畢竟他的瘴氣影響不了於鏢頭,正面搏殺更不是對手。
「這事唯一的影響竟是讓我們發了筆橫財……」鄭朱曦哭笑不得地低語道,「那陳晉東倒是個好人呢,難怪你想在閆鵬的寶箱內留『蒙君惠贈』四個字。」
師姐你跟我學壞了啊,這話要是讓陳晉東聽到,怕是要氣得七竅生煙……丁松言暗笑一聲,將呂姓姐弟父親殘魂所言和自己的猜測告知了鄭朱曦,末了道:
「具體是不是,還得看鐘縣尉追查的結果。」
鄭朱曦表情逐漸凝重:
「夢中害人?誘導病痛?
「這事又是黃粱宗哪位做的?」
說到這裡,鄭朱曦霍然望向丁松言:
「不會又是陳晉東吧?」
「夢中生病、現世暴斃這事很邪性,陳晉東搶自己的符禺山丹草也很邪性,既然都很邪性,那很難不將它們關聯在一起。」丁松言自身也有這樣的懷疑。
他思忖片刻,於四周虛空已被他封鎖的情況下,依舊湊到鄭朱曦耳畔,低聲說了幾句。
鄭朱曦表情先是詫異,接著鄭重點頭:
「好。」
等丁松言讓六合恢復正常,少女將先前買下來的三塊松壽石遞給了他。
「多少銀子?」丁松言接過了散逸著草木清新氣息的墨綠色石頭。
鄭朱曦梨渦一現道:
「師姐送你,誰叫你剛帶我發了筆橫財。」
「謝謝師姐。」丁松言笑意浮面,一點也沒客氣。
…………
宣德縣的夜集還是相當熱鬧,來往之人眾多,各種貨物皆有。
鄭朱曦拿起一張戲劇臉譜,笑著對丁松言道:
「那張孟婆臉譜委實陰森可怕,你日後若是要行類似之事,還是用這張比較好。」
少女拿的是金童臉譜,金臉白額,鳳眼直眉。
——這方世界也有自己的金童玉女傳說,被人化用入了戲劇,但和丁松言上輩子的不太一樣。
鄭朱曦隨即看到師弟挑了張玉色為底、桃花紅妝的臉譜遞來:
「那師姐你用這張。」
這是玉女臉譜。
鄭朱曦正待說些什麼,忽然看見師弟的背後出現一道人影。
那人影頭戴竹冠,身著錦袍,五官如刀削斧刻般深邃,眼角、嘴邊和額頭有不太明顯的細紋,頭髮黑中帶白,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神魔般的魅力。
鄭朱曦的呼吸驟然屏住。
她看過這人的肖像:
「魔君」覃觀蟬!
眼見覃觀蟬抬起右手,五指漆黑如墨地按向丁松言的腦袋,而師弟毫無察覺,鄭朱曦心跳停了一拍,猛然拔出秋水,眸光堅定地一劍刺向「魔君」。
她的劍光仿佛陷入了無窮無盡的惡意當中,越來越重,也越來越慢。
然後,她看見覃觀蟬那雙幽邃如深淵的眼眸轉了過來,望向自己。
她身心皆是顫慄,一時竟無法控制自己的長劍,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充滿惡意的漆黑手掌屈起拇指、無名指和小指,用食指和中指點向自己。
鑠金指,無堅不摧,無物不破!
鄭朱曦心底頓時湧出強烈的恐懼,她已預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她的求生本能和她的自我意志隨即拉扯起來。
求饒嗎?不,不願意。
放棄嗎?不,不甘心。
鄭朱曦眼中迅速有燭火燃起,照亮了她的眸子。
比起束手就擒,等待屈辱,她更願意用自己的劍去迎接最後的結果。
死不可奪志!
鄭朱曦的秋水劍再次前行,燃起了昏黃但溫暖的燭火。
這燭火越來越亮,化作一道明淨熾烈的劍光,不留半點後路地向「魔君」覃觀蟬電射而去。
偏黃的燭光隨之揮灑向四周,照亮了街巷,洞徹了幽邃。
鄭朱曦眼中的一切迅速土崩瓦解,以碎片的形式層層剝離。
她驟然睜開雙眼,看見了客棧房間的紗帳,聽到了窗外傳來的打更聲。
幽暗黑夜裡,鄭朱曦喘了幾口氣,自言自語道:
「噩夢?
「陳晉東真入了我的夢……」
這間客棧背面的巷子口,夜集的邊緣,一家麵攤處。
臉有蛇形、體表凸顯多處青黑鱗片的陳晉東正閉著雙眼,背靠石牆坐在矮凳上,面前的小桌邊緣擺著一碗還剩小半的雪菜湯麵。
下一息,他微皺眉頭,無聲自語起來:
「她燭照劍意這麼強?」
說話間,陳晉東緩緩睜開了雙眼。
霍然,他的眸光一下凝固,瞳孔似有放大。
闌珊燈火中,他這張小桌對面的矮凳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頭戴逍遙巾,身著青襴衫,五官周正而疏朗,膝上橫著一把長劍,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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