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夢劍」
丁松言遙遙一劍點向了鄭朱曦,那閃爍著寒光的晶瑩劍尖詭異地驟然變大,像是瞬間便跨越了山海。
鄭朱曦眼眸內,那點劍尖迅速占滿了所有視界。
她身著青黑色的曲裾深衣,提著一盞宮燈,扶風擺柳般行走在滔滔大河之畔,感受著夏夜的濕熱和鬼門開啟後的陰森。
宮燈揮灑出偏黃而溫暖的光芒,將夜行的百鬼或消融一空,或驅趕到了遠處,讓每一位尚未返家的人族皆擺脫了困境,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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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一聲聲感謝,作為燭光女神侍者的她由衷地感到高興。
忽然,一位少年隔著幾丈遠,誠懇喊道:
「今朝你照我,他日我照你!」
……
大河之畔的宵明宗山門內。
她和諸多同門擠在密道入口處,聽到殿外處處皆是喊殺聲和慘叫聲,看見多位形貌特異又恐怖的左道巨擘聯手擊碎了沉重大門。
「你們快逃。」她的師父語速很快,嗓音卻很平靜,「我來斷後,他們主要是想殺我。」
說完,這位大宗師橫劍胸前,轉過身去,迎向那一個個邪魔外道。
她視線一下模糊,被人群捲入,踉蹌著狂奔於密道內。
一路南逃,她的師伯,她的師叔,她的師姐,她的師兄,一個又一個站了出來,阻斷敵人的追逐,為剩下的人創造生機。
終於,她成了輩分最高的那個。
她笑著對師弟師妹們道:
「你們快逃,我來斷後。」
她也像她的師長們那樣,轉過身體,義無反顧迎向了敵人。
……
破破爛爛的院子內。
她聽見上首的師伯說「用《周天星斗書》和《燭照長夜經》互相補全造竅裝髒法門非常危險,誰願來做這個嘗試?」
她看到師兄師姐們站了起來,笑著對自己等人道「你們還未大衍境,自當我們來嘗試」。
其後數年,她目睹師兄走火入魔,癱於床榻,每日哀嚎,目睹師姐變得瘋瘋癲癲,有一日突然懸樑自盡,目睹一個又一個同門遭受了慘事。
這日,輪到她來嘗試新的造竅和裝髒法門了。
一切如常,別無異狀。
她先是欣喜若狂,繼而潸然淚下,哭得不能自已。
……
平湖染血,樓閣倒塌,邪魔外道又一次圍攻起宵明宗山門。
她殺了一個又一個左道妖人,可周圍有更多的同門倒了下去。
當那有著神魔般魅力的錦袍身影背負雙手而來,她已是燃燒過本源,完全力竭。
突然,一道偏黃溫暖的劍光劃破天際落下,驅散了「魔君」周圍的漆黑,消融了所有的魑魅魍魎。
她身前出現了一道挺拔的身影,五官周正,眉目疏朗,身著黑色勁裝,手提晶瑩長劍。
這年輕男子對她笑道:
「昔年你照我,今日我照你。」
鄭朱曦霍然驚醒,發現那閃爍寒光的劍尖懸停在了自己額前。
而她不知何時,眼角已滑落數滴清淚。
「怎樣?」丁松言收回寒影劍,關切問道。
鄭朱曦恍惚了幾息才道:
「真的像經歷了宿世輪迴,每一世都和宵明宗有關,每一世都被宗門的祖師們感動……」
「這是以心印心,我用自身對宗門歷史的了解引發了師姐你對宗門過往的記憶和幻想,然後,我還做了一定調整,讓劇情更合理更豐滿更能打動你,只有這樣,你才能沉浸在這樣的精神奇旅中,無力反抗我這一劍。」丁松言如實說道。
鄭朱曦怔了一下,忍不住啐了一口:
「你這人怎麼這樣?」
自己明明正感動正回味,師弟卻那麼冷酷理性地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他結合自己的記憶和幻想編造出來的。
「就是要幫你認清剛才那番精神奇旅的虛假本質,讓你不沉醉入內,日後,若再遭遇類似功法,你便能平常以待了。」丁松言笑著解釋道。
等到了天人境或者靈台境,自己一劍之內,說不得就能讓人完全體驗整個《白蛇傳》,而且還是第一視角沉浸式。
當然,前提是目標先通讀或聽過一遍《白蛇傳》,有對應的記憶。
聽完師弟的話語,鄭朱曦已平靜下來,由衷感慨道:
「你真的比我成熟理性很多,有時,我都覺得你像長輩。
「剛確實是我過於感懷了。」
她轉而問起丁松言:
「『夢劍』這算成了?」
「雛形已成,日後就是通過一次次實戰搏殺來做細節性的調整。」丁松言難掩笑意地說道。
其實,第十五版的時候,「夢劍」雛形就有了,只是他每次讓師姐陷入壞的宿世輪迴都會導致她燭照劍意應激而發,破壞「夢劍」施加的影響,這一次,他將壞的宿世輪迴改成了好的,讓人感動的,終於成功規避掉了燭照劍意。
丁松言繼續說道:
「我得全神貫注才能維持『宿世輪迴』,長劍只能按照慣性前伸,一對一時還好,若一對二,很容易被對方同伴格擋,乃至趁虛反擊。
「這可以靠天心印記帶來的心神一分為二彌補……」
和鄭朱曦討論了一陣「夢劍」細節後,丁松言突然才發現不對:
「師姐,今日怎麼還是你來指導我,萬師兄呢?」
平常不都是萬師兄和師姐輪流著來嗎?
鄭朱曦好笑說道:
「萬師兄昨日裝髒『玄武』,得休養一段時日,最近大半個月應當都是我。」
造竅視法門不同,需得休養的時日也不相同,從一兩日到七八日不等,但只要裝髒,休養最少也得半月,有的甚至要整整一月。
裝髒對身體的傷害確實較大,在宵明宗內,有個不成文規矩是,每年至多裝髒三次,以免留下無法逆轉的損傷。
「我最近沉迷武道,都沒注意這事。」丁松言想了下道,「那我等會去探望下他。」
好歹也是指導了自己不短時日的師兄。
鄭朱曦「嗯」了一聲,淺笑說道:
「再過半月,我應當就能裝髒『朱雀』了。」
從奇松府回來,因夢魘而心性大進的她立刻便造了第十一處異類竅穴,十日前完成了第十二處,只差裝髒「朱雀」就能邁入大衍境中期了。
「到時我也來探望師姐你。」丁松言笑嘻嘻說道。
…………
結束今日練武后,丁松言想著探望萬師兄不能空手而去,轉到膳堂,買了一紙袋的饅頭,各種餡都有。
提著那袋饅頭,他敲響了萬師兄那座小院的大門。
開門的是一名僕役——裝髒後處於休養期的弟子都會被分派僕役日夜照顧,前七日是兩名,後七日是一名,再往後視恢復情況而定。
踏入臥室,丁松言看到萬師兄半躺在床上,背後墊著個軟枕,臉色煞白,劍眉似乎都變得軟趴趴了。
「萬師兄,可還好?」丁松言禮貌性問道。
他自來熟地拿了張椅子坐下。
萬孤鴻有氣無力地說道:
「死不了。」
「你不是特別愛吃饅頭嗎?我給你帶了一些。」丁松言將那袋饅頭提到了身前,「有豬肉餡的,牛肉餡,青菜豆腐餡的……」
萬孤鴻嘴角微動:
「前幾日還不能吃這些。」
「慘。」丁松言暗自搖頭。
這跟做了大手術一樣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出個豬肉餡的饅頭,隨口吃了起來。
萬孤鴻側過腦袋,表情複雜地低語道:
「你是特意來氣我的嗎……」
「這不是不能浪費嗎?」丁松言熟練地轉移起話題,「萬師兄,等你恢復好,花十來日凝鍊完『玄武』之上的竅穴,開闢出相應氣脈,就算是大衍境圓滿了吧,那是不是又得出門遊歷?」
萬孤鴻乜了這傢伙一眼:
「好歹讓我過完年節。」
這都十一月了!
或許是臥床休息百無聊賴,萬孤鴻難得多講了幾句:
「行走江湖吧,是會遇上好玩、有趣、刺激的事,但很多時候還是又苦又累又危險,哪有在家在宗門待得舒心。」
丁松言安靜聽完,若有所思地問道:
「萬師兄,我記得你是江平縣人?」
江平縣是定江府北面幾縣之一,同樣歸屬宵明宗協防。
陶問書六名弟子裡,大弟子徐炬龍是平湖鎮人,父母皆為宵明宗門徒,四弟子薛纖同樣如此,萬孤鴻和林疏月則是每年納新時招入的,一個是江平縣人,一個是臨江縣人。
「對。」萬孤鴻點了下頭。
人一虛弱,就容易感懷,萬孤鴻也不例外,他感嘆道:
「我從小懶散,常被責罵,那時我覺得我這輩子或許就那樣了,誰知,竟還有點武道天賦在身,被宗門挑中。」
丁松言笑道:
「萬師兄,你這次若回江平縣過年節,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待到靜極思動想行走江湖了再出門。」
什麼意思?萬孤鴻本想這麼問,可轉念就有了些許猜測,陷入了沉思。
「每個人的心性是不一樣的,道路可能是同一條,但有的愛走左邊,有的愛走蛇形。」丁松言站起身來,提著那袋饅頭,悠然走出了萬孤鴻的臥房。
萬孤鴻認真琢磨起來,等他回過神,才發現身旁早空蕩蕩,丁師弟已然離開,丁師弟帶來探望自己的饅頭也被拿走了。
不是,那不是送我的饅頭嗎?
我自己是還不能吃,但可以分給照顧我的僕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