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岳江府過往
丁松言未做追問，因為他知曉師父會自己往下說。
戴著簡陋鐵冠的陶問書踱步走出桌案，思索著說道：
「在楚州岳江府確實有劉家，也就是齊瀟湘化名的劉玉藻所屬的劉家，你應當有聽聞過。
「如今看來，這劉家都是絕聖道門人，二三十年前遷至岳江府，紮根街巷，廣交鄰里，有營生，有田地，有家族的興盛和衰落，無論是朝廷，還是門派世家，只要不追溯到劉家最初的情況，都會相信這是一個清清白白、頗有資產的商人家族，若非甄府之事暴露了他們，我等很難查出他們有什麼問題。
「他們的家族成員最高也就大衍境，或外表異狀不顯，或修別的功法，多年經營一是為絕聖道提供財物和資糧，二是在絕聖道需要時給予真實可靠的清白身份，秦暖笙便是藉助劉家這背景，才通過盤查，嫁入了甄府，『九惡妖女』他們也是這樣瞞過衙門和甄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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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他們還在岳江府住過一個月，打著家族小宗外嫁女兒探親的旗號，讓街坊鄰居熟悉他們並知曉他們編織出來的情況，然後才借著劉家本身處於衰落狀態的理由，到定江府投奔秦暖笙。
「從去年三月起，劉家之人只要外出經商、求學、練武，都未再歸來，到了六月，只剩婆媳幾人留守，等你進了甄府說書，他們則以家道中落返鄉種田為由，快速脫手了宅子和鋪面，離開岳江府，不知所蹤。」
丁松言聽得暗自咋舌：
好大一個騙局，好多的騙子！
絕聖道這種歷史悠久、又擅長騙術的邪魔外道，不知在南北各國營造了多少真實身份，說不得都有百年世家皮下是絕聖道。
陶問書看向弟子，正色說道：
「為師這也是提醒你，日後若遇上絕聖道，萬萬不可疏忽大意，覺得只有面前幾位值得懷疑，或許整個商號的人員、整條街巷的鄰里都是絕聖道的門人，三人就能成虎，更何況這麼多看起來沒關係的。
「為師雖不擅欺騙，但接觸過絕聖道，也看過武禁司的絕密卷宗，曾試著將他們的行事風格做過劃分：有愛用美人計的，有喜歡單槍匹馬欺詐他人、製造混亂的，但更多是一群人各司其職、各演戲中不同角色，這最能瞞過他人，達成目的。」
秦暖笙算美人計，嚴師父屬於單槍匹馬，季妖女拉了一群邪魔外道演相親相愛一家人……丁松言迅速找到了各自的對應。
當然，嚴師父那是沒辦法，他不僅沒有幫手，連手都沒有。
丁松言斟酌著說道：
「這三者並不矛盾，前面兩種騙術完全可以融入第三種，像秦暖笙就是劉家這齣大戲裡善用美人計的角色。」
「確實如此，你能舉一反三為師就放心了。」陶問書笑了一聲道，「這方面，日後你多提點下朱曦，她性子過直過正，易受騙術之害。」
這話在幾個月前是成立的，現在嘛……丁松言覺得師父對師姐的進步遠不夠了解。
在他看來，除了心性的提升，造竅裝髒的加快，劍法的一日千里，師姐改變最大的就是對各種騙術有了警醒。
陶問書話歸正傳道：
「『九惡妖女』等人住於岳江府劉家那一個月，你也在，從一開始就在，這事從不同的街坊鄰居口中得到了印證，他們都言，你最初略顯痴傻，像是遭遇了很嚴重的打擊，後來才慢慢恢復，變得畏畏縮縮。
「我們的追查原本只到這，懷疑你是季寒衣、齊瀟湘他們從新虞或者甘國帶到岳江府的，再要探尋，就鞭長莫及了。」
齊瀟湘和李彘主要活躍在甘國、新虞，故而陶問書有此一說。
「後來又有別的線索？」丁松言很配合地問道。
陶問書輕輕頷首：
「在確認潘雲舟之事時有意外收穫。」
「這兩件事還關聯起來了？」丁松言頓時有點警覺。
陶問書微微一笑：
「為師原本也覺得可能存在問題，但細究之後發現，確實是巧合。
「別看一個是楚州岳江府，一個是寶州東原府，其實相隔並不遠，一個在天湖北側，一個在天湖東面，彼此臨近。
「而潘家之所以選擇到東原府，是沖著羲皇派去的，羲皇派的《歲辰錄》乃光陰之法，與潘家的《光陰十二解》有暗通之處，羲皇派的《御日大法》則與噎的『輔日月』特質契合，或許能補『日月神刀』，但潘家真到了東原府時，《光陰十二解》已徹底遺失，他們之後也無力再搬去他處。」
羲皇派乃大趙六宗四派之一，實力很強的頂尖勢力，羲皇指的是天后羲和，而非伏羲，伏羲更多被稱為青帝、木皇、帝太昊等，祂的傳承在東海長青島，天下五大聖地之一，某個隱世門派據說也有。
「潘雲舟初入江湖時，在天湖左近遊歷，有去岳江府。」陶問書見弟子若有所思，等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確認這段經歷時，宗門執事偶然發現，有人在九月底見過你，那時，『九惡妖女』他們還未到岳江府。
「你在岳江府下的仙洞縣講了幾天書便不知所蹤，再往後，有人疑似在城外葛家莊附近看到你徘徊多時。
「為師叫停了後續的探尋，這件事可能得你自己去做，宗門不太方便深入了解。」
這是察覺到我這具身體以往可能還有點秘密，選擇尊重我，不做追查，除非我自己提出需要幫忙……丁松言心裡湧起了難言的感動。
自己這樣的人就適合待在宵明宗這種光明正大、行得正坐得直的門派！
「我想最近去一趟岳江府。」丁松言遲疑著說道。
他猶豫的是師姐之後一段時日不在宗門，沒法陪自己去，沒人幫自己背鍋，考慮著要不要等二月再去。
「你自行決定，若要去，我幫你申請彩船飛車，讓你能速去速回。」陶問書語氣溫和地說道。
從本心上講，她不是太想全宗的希望去別的州，那來回得花費很多時日，只希望他安穩待在宗門，造竅練武，但武者修煉，哪有隻閉門造車的，必然得做遊歷，得多見識。
陶問書原先想的是等丁松言凝鍊好第一處虛空竅穴，穩定了宗師境界後，再讓他行走江湖，其間在寧州境內轉轉就可以了，但事涉他身世親人，他真要去楚州、寶州，那也只能答應，花代價申請彩船飛車，讓他能一日而至目的地，減少途中的風險。
丁松言謝過師父，表示多考量一陣再確定何時出發。
陶問書告訴他不用著急，即使師父不在宗門內，也可向太上長老王舟和長老顏京嫻申請。
短暫的靜默後，陶問書神情柔和地笑道：
「這次去炎京，為師會幫你留意延壽之物，儘量幫你搜羅到一些，不管是作為宗主，還是師父，都不可能看著你消耗壽數幫宗門修訂造竅裝髒法門，而不做任何表示。」
之前不給，是門內真的沒有，延壽之物雖然不像仙丹那樣罕見，但屬於天下最搶手的東西，個人得到，多半當場就吃了，門派獲得，一堆做過很大貢獻的太上長老和長老排著隊想要，很難留存超過一月。
「只是我本身練武順帶。」丁松言客套了一句，並未拒絕。
他的武功目前主要在「燭夜七劍」和「周天星鬥劍法」上面，「燭明真氣」和「萬星真氣」自然得提升上來，否則純靠「有無萬象氣」來推動，效果會差不少，而能匹配「有無萬象氣」的招式，他目前自創出來的很少，只得冬之劍意衍化的快慢劍等。
丁松言在武道之上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但他畢竟才一步登天半年，目前主要還是在摸索造竅裝髒法門，彌補招式根基。
交待完相應事項，陶問書讓丁松言將潘雲舟請到了紫微閣。
隱有預料的潘雲舟忍不住微微顫慄，耐心等著宗主開口。
陶問書望著他，沉吟了幾息道：
「我們已確認你的事情，但若想以《周天星斗書》來補齊《眾星大典》，須得答應我兩件事。」
「晚輩洗耳恭聽。」潘雲舟很是謙卑。
陶問書看了眼旁邊的丁松言：
「第一件事，你上交《眾星大典》後，不能直接翻閱《周天星斗書》，我們有擅長此道的長老和弟子會幫你補齊，你再根據他們推衍的結果，和他們交流討論，修訂細節上的錯誤，最後自行嘗試，你可願否？」
隔了一層，不能直接看《周天星斗書》的造竅裝髒法門，必須經由他人轉達？潘雲舟念頭起伏，想了一陣，一咬牙道：
「晚輩願意。」
這是最後的希望了，再怎樣都要走下去！
陶問書正色再問：
「第二件事，如此一來，沒人能做你的師父，你只能算入門弟子，但我教導松言和朱曦他們時，你可旁聽。
「你可願否？」
比起剛才的要求，這簡直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潘雲舟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弟子願意！
「弟子這就收拾行李，返家去取《眾星大典》。」
返家……東原府？丁松言忽然心中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