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醒木
凍雨勝雪,冰棱天降,前往仙洞縣的夯土大道復上了一層浮冰。
這讓馬匹難以奔行,來往的路人不得不就近選擇驛站附屬的客棧留宿,等待明日放晴。
丁松言和潘雲舟牽著馬匹剛來到門口,就有小二迎了上來,習慣性地客氣笑道:
「二位,現下只剩幾間人字號房,四十文一晚,兩匹馬若是寄養,每匹五升料、一束草,共三十五文。」
料指的是黑豆,每升五文。
「兩間房……」潘雲舟話音未落,已被丁松言打斷。
丁松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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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師兄,我們擠擠住一間房夠了,這凍雨來得突然,後面不知還有多少人要投宿客棧,若沒了房,這天寒地凍的,總不能讓他們睡廚房灶爐旁吧?」
這一刻,潘雲舟有點愣住,仿佛面前的不是丁松言,而是鄭朱曦。
「丁師弟思慮周全。」他拿出一錢銀子並三十文錢,給了店小二。
安頓好馬匹,確認過房間,兩人背著行囊,回到一樓,預備點些吃食,喝些熱酒。
大堂內每張桌子都坐著人,有的似乎是商隊出行,有的像是富翁歸家,有的明顯就是行走江湖的武者,不少身有異狀,也有南來北往的「路歧人」,他們趁機做起了生意,彈唱的、說書的、表演雜戲的,各自占了一片空地,讓客棧好不熱鬧。
丁松言駐足旁觀了一下,竟聽到了《白蛇傳》,並且還是改編過的,給青蛇加上了感情戲,虛構了一個富家子弟。
要我說,青蛇就得配法海,或者許仕林,才有戲劇張力……「原著」丁松言在心裡調侃了一句。
他和潘雲舟挑了一張只得單人獨坐的桌子,打過招呼,坐了下來。
兩人皆穿著宵明宗的冬日勁裝,一個提劍,一個拿刀,皆未隱瞞江湖身份。
「岳江府的香煎鴨子很出名,來一份?」潘雲舟盡著地主之誼。
丁松言當然客隨主便。
他剛已觀察過同桌之人,三十六七歲,戴四方平定巾,穿厚厚的青色夾襖,外表無異狀,下頜蓄著鬍鬚,眉毛粗濃,眼角微垂,整個人愁眉苦臉,時不時唉聲嘆氣。
趁著菜餚還未送來,丁松言若有所思地問起同桌之人:
「這位朋友,為何長吁短嘆?」
那人瞄了他一眼:
「自是有難事。」
他顯然不想多理睬丁松言。
丁松言似乎沒察覺到他的言外之意,誠懇說道:
「不如說出來聽聽,萍水相逢即是有緣,一人計短,二人計長,就算我等魯鈍,說不得也能充他山之石。」
那人怔了片刻,苦澀笑道:
「早非事情本身,在下吳繼庭,仙洞縣人……」
他也是久未有人聽他傾述,漸漸就說得多了。
按他所言,他家境殷實,有田有鋪,從小學武,想通過「芝蘭試」這大趙武舉,一躍成為朝廷命官或軍中校尉,可資質不足,心性不佳,年近三十都未踏入大衍境,想報名「芝蘭試」都報不了。
不得已,他棄武從文,改學儒術,想走科舉這條路。
——大趙有武舉和文舉,武舉是芝蘭試,文舉便是科舉,正常都三年一次,當然,大趙的讀書人再怎樣都會有武功底子在身,而不管是州府,還是縣衙、府衙,主官之一必須武功出眾,能彈壓地面,另外幾位裡面則得有科舉出身、擅於施政的。
像定江府,府尹林寒聲是宗師境界,能管得了武林江湖,他的佐官之一是科舉出身,武功差了點,但文治不弱。
在前朝,施政之事常被世家大族把持,大趙初立時,趁著改朝換代帶來的契機,開創了芝蘭試和科舉,雖說以世家大族的底蘊,不管是武舉,還是文舉,都會強於黎民百姓,但終究給了普通人里天資出眾者機會。
這吳繼庭在儒家學問上還算有點天分,能通過前面的流程,參加州試,可到了這一步,他又連續兩次名落孫山。
因著練武學文變賣了不少家產,他心灰意冷,不想再繼續下去,選擇出門經商,搏個富貴,誰知,竟虧了一筆,年節期間還要趕去府城,處理手尾。
「我只想出人頭地而已……」吳繼庭沒喝酒卻仿佛有了幾分醉意。
丁松言靜靜聽完,吃了口剛送來的涼菜,感同身受般搖了搖頭。
他略作沉吟道:
「不知吳兄可聽過黃粱一夢?」
「聽過。」吳繼庭不解地望向丁松言。
丁松言笑道:
「黃粱一夢的傳說里,道士用的是青瓷枕,可實際並非如此,是桃木枕。
「那桃木枕後來損壞裂開,其中一部分被人製成醒木,我有幸得到,能助人在夢中經歷世事,明悟至理,或許可開解吳兄一二,不知吳兄願意嘗試否?」
吳繼庭瞬間變得警惕:
「可有要求?」
「分文不取。」丁松言嘆了口氣道,「我前些年的經歷和吳兄你有點像,物傷其類罷了。」
吳繼庭眼眸轉動,琢磨了好一會兒,選擇請上菜的店小二做見證。
有了旁人,他放下心來,答應一試。
有警惕但不多,難怪經商虧錢……丁松言暗笑一聲,從放在旁邊的行囊內翻出了一塊醒木。
他這是預備著在仙洞縣重操舊業。
如果未能查出線索,他確實打算於仙洞縣說幾天書,看能不能引出曾經見過自己的人。
「吳兄,拿著這塊醒木,醞釀睡意,可趴在桌上,也可躺於長凳。」丁松言將外表普普通通實際也普普通通的醒木遞了過去。
而趁著剛才低頭翻找醒木的機會,他外形已變,異狀則轉瞬被遮掩。
在附近幾桌投來的好奇目光中,吳繼庭握著那塊醒木,以雙臂為枕,趴到了桌上。
丁松言夾了塊香煎鴨子到碗中,順便給自己、潘雲舟和吳繼庭各倒了杯剛熱好的酒。
默數十息後,他右手自然垂落到大腿旁,駢指成劍,隔空點向吳繼庭。
…………
吳繼庭辛辛苦苦經商數載,又虧了不少家資。
他乾脆結束生意,重新讀書科舉。
這一次,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竟過了州試,得到赴京趕考的機會。
他激動地大喊大叫,於炎京通過科舉,一路順暢,成了朝廷大員,得享榮華富貴,愈發驕狂。
他老父見狀,上前扇了他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口吐血沫。
這也打得他清醒過來,原來自己並未成為朝廷重臣,甚至都沒再參加科舉,經商失敗後,他改學醫術,自創一良方,服下之後竟得了癔症。
為了治好他的癔症,他老父老母賣光了家產,如今一家人蝸居在破爛房舍內,家徒四壁,面前只得一碗冷掉的稀粥。
絕望之下,他父親重重給了癔症發作的他一巴掌,反倒治好了他。
吳繼庭望向已蒼老不堪的父母,看著他們多是補丁的衣物,感受著破爛房屋縫隙處吹入的寒風,突然淚流滿面,大徹大悟。
這麼多年,我究竟在做什麼?
最珍貴的天倫之樂就在身旁,卻視若無睹,反倒拖累了老父老母。
…………
無聲痛哭之中,像是已歷經完整一生、見到悲涼結局的吳繼庭真正從夢中醒來。
他直起身體,看見對面少俠嘴角微翹地望著自己,面前酒尚未涼,菜亦未齊。
「如何?」丁松言笑著問道。
吳繼庭臉龐淚痕斑駁,嗓音低沉地說道:
「我已明了世間浮沉中何物最貴。
「等處理完生意之事,我就不再經商,守著田產和店鋪,娶妻生子,侍奉二老。」
他站起身來,雙手拿著那醒木,鄭重行了一禮:
「多謝少俠點醒我。」
丁松言接過那醒木,笑著說道:
「不必客氣,吳兄你能大徹大悟便是最好的報答。」
吳繼庭嘆了口氣,再次行禮:
「那我回房為後續之事做準備了。」
他轉過身去,走向樓梯,步履輕快無比,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擔。
潘雲舟瞄了丁松言手中的醒木一眼,沒想到丁師弟竟還有此等神物。
難怪悟性非凡!
等丁松言收起醒木,潘雲舟才低聲問道:
「這吳繼庭真就黃粱一夢,大徹大悟了?」
「當前是,日後難講。」丁松言含笑說道,「潘師兄,你沒聽過一句話嗎?彼岸難求,賭癮難戒。」
「沒聽過。」潘雲舟覺得這話像是丁師弟當場編出來的。
丁松言沉吟了下道:
「悟是一時,能否堅持則是一世,古往今來,常有前人因一事大徹大悟,遁出紅塵,隔了幾年十幾年,又因同一類事重新迷惑,歸於紅塵,成住壞空,本就輪迴而來。
「我等武者,在心性之上,還是得『時時常拂拭,勿使染塵埃』,能『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終究是極少數。
「再說,當前所悟,未必全對,日後或許還有新的大徹大悟。
「故而至人也只敢言逍遙,不敢說超脫。」
潘雲舟被這番話語打動,認真思索了起來。
這時,隔壁那幾桌商隊人員里,有一位中年男子起身過來,笑著對丁松言道:
「這位少俠,你那黃粱醒木賣嗎?我家東翁願出一個好價錢。」
丁松言當即擺手:
「不賣不賣。」
這要賣了,我不成騙子了?
吳繼庭也會被打成我的同夥……
那中年男子又說了幾句,見丁松言態度堅決,只好返回復命。
潘雲舟望了那幾桌一眼,思忖了下道:
「丁師弟,你就算要襄助吳繼庭,也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寶物一旦被別人知曉,後患無窮。」
丁松言瞥了潘雲舟一眼,壓著嗓音道:
「不這樣,我找誰試劍?」
「呃……」潘雲舟一下呆住,好半天才道,「可要是遇上對付不了的高手呢?」
丁松言好笑說道:
「那就給他唄。」
就幾文錢的醒木,拚啥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