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六合同在


  潘雲舟愣了一陣,看著丁松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是覺得丁師弟說得委實太輕巧了,真要遇上打黃粱醒木主意的強人,對方越了貨,說不得還要殺人。

  找左道妖人試劍,最好還是先行挑選,保證目標實力在可應對範圍內,靠寶物吸引盜匪,誰知道來的究竟是哪位,萬一是三品「入化」的高手,乃至法境宗師呢?

  丁松言左手已自然下垂,伸入行囊,點在醒木之上。

  他這是被潘師兄提了個醒,寶物還是不能太假,雖說可以用神物自晦來解釋,但留點真東西在裡面,或許還能在別的地方派上用場,就像用「衍道德」劍意化假為真,動搖了陳晉東的信心一樣。

  隨著丁松言手指一點,大夢劍意無聲無息刺入了醒木。

  那醒木悄然多了幾分如夢似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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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一來,丁松言既可以將它拋出誘敵,轉移注意力,又能在它被強敵搶到手中後,隱蔽引動劍意,干擾心神,創造良機。

  等完成了這件事情,丁松言借低頭喝酒的機會,於祖竅觀想「焰心」,讓「燭明真氣」周行全身,並掩飾了重瞳異相。

  他吃得輕鬆愜意,潘雲舟卻憂心忡忡,害怕今晚會遇到血光之災。

  這行走江湖多年的武者間或環顧四周,試圖從一道道或隱蔽望來或毫不掩飾的目光中分辨出善惡。

  當前在驛站,非是城內,不管是驛長、兵卒,還是客棧掌柜、店家小二,都不可能記得住那麼多份海捕文書並肖像圖畫,也勻不出專門的人員做比對之事,故而,只要不是外形特徵過於有特點,或是最近剛在周圍區域犯過大案,左道妖人們其實都敢於住進驛站。

  等驛站將登記冊簿按規定上報,等縣衙或府衙發現有符合海捕文書的住店客人,一來一回,都是數日之後的事情了,對應的左道妖人早不知遁去何方。

  如今這客棧內,不知有多少邪魔外道潛藏!

  而某些商隊,在荒郊野外,在無人監管之處,是可能兼職做下盜匪的。

  吃飽喝足,丁松言慢慢悠悠回到了二樓角落的房間。

  他望了眼睡床道:

  「還行,擠擠能睡。」

  「我用條凳拚床,你給我床被子就行。」潘雲舟甚至想坐在椅子上,抱刀而眠。

  那樣的話,若遇到敵襲,他能及時應對。

  丁松言並無不可,能自己睡為何要與糙漢子擠?

  哎,還是和師姐一塊行走江湖好,最少能養眼……丁松言分了床被子給潘雲舟,簡單洗漱完就直接躺下。

  潘雲舟來回踱步了一陣,選擇坐於椅上,抱刀蓋被。

  窗外凍雨已停,只剩寒風呼嘯,夜色逐漸深重。

  及至四更天,潘雲舟的呼吸逐漸悠長,而丁松言早就沉沉睡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無聲打開,一道人影閃了進來。

  這人影身高近八尺,鼻子又大又凸,臉有幾分雄雞之相,手背和脖子處皆覆蓋著些許紅褐色的羽毛。

  他三十多歲,提著兩個金瓜袖錘,快速合上了木門,以免寒風灌入,驚醒屋內兩人。

  見房間裡依舊一片安靜,聲響似乎都融入了黑夜,來人幾步欺近床榻,右手揚起,就要一錘砸向丁松言的腦袋。

  叮!

  一道寒光閃過,輕巧點開了那金瓜袖錘。

  丁松言已是翻身躍起,長劍出鞘。

  來者並不慌亂,雙臂展開,兩個金瓜袖錘狂風暴雨般輪流砸向丁松言,每一擊都攪動了氣流,搖晃了虛空,既勢大力沉,又仿佛在積蓄著什麼。

  雖然丁松言以巧、快之劍來化解,於床榻和方桌間的狹小之地步履生塵,如幻如影,或擋或避,阻止了全部的錘擊,但來者一點也沒著急。

  如此兔起鶻落不過十幾息,來者突然頓了一下。

  緊接著,他雙錘高舉,半空中的亂流隨之匯聚。

  沒有一點聲響,那兩個金瓜袖錘落了下來,如同浩浩蕩蕩的洪水終於衝破了堤壩,傾瀉而出,其勢驚人。

  這一擊已有宗師之威!

  來者乃大趙軍中逃將,修煉的是《積水經》所載「積水神功」,這既能積同袍之力,又可積自身之勢,在一連串的攻擊後,隨著他氣勢攀至巔峰,可引動積於虛空的力量,發出超越境界的一擊。

  來者前不久已大衍境圓滿,這一擊自能有幾分法境風采。

  「積水神功」最後一式,「成淵」!

  兩個金瓜袖錘攜著千鈞之力,直奔丁松言而去,封鎖了這狹小之地,丁松言忽然橫過寒影劍,於斜上方一擋。

  三者碰撞在了一起,可兩個聲勢浩大的金瓜袖錘卻一下停滯在半空,似乎被那把晶瑩剔透的長劍吸走了全部的力量和下落的勢頭。

  寒影輕輕一顫,猛然爆發出恐怖的力量,將兩個金瓜袖錘振了回去。

  這也有幾分宗師之威。

  「周天星鬥劍法」之「斗轉星移」!

  這既是化勁守招,也是反擊之始。

  錚的聲音里,透明夢幻的寒影劍彈射向了敵人,快得如同劃破天際的飛星。

  來者詫異之中,勉強避過了這一擊,丁松言則一劍快過一劍,以疾風驟雨之勢將他壓制在了原地,連腳步都難以邁出,只能揮動兩個金瓜袖錘,守住身前一尺之地。

  叮叮噹噹的聲音不絕,半空激起了點點火星,宛若幽暗中的朵朵燭火。

  就在來者又一次積水成淵時,寒光一閃,已是串起所有的「燭火」,照亮了床榻與桌椅之間。

  那道劍光浩蕩堂皇,其勢已成。

  來者眸光凝固,兩個金瓜袖錘一上一下,扯動起幽暗虛空,讓淵海附於己身,沉重但快速地夾擊向丁松言的「薪燭相傳」。

  寒影快得超乎了來者想像,從兩個袖錘夾縫間穿過,搶在它們合攏之前,點在了來者喉嚨處。

  近乎法境的一劍……來者心跳驟然慢了一拍,喉嚨先是冰冷,繼而劇痛。

  他布滿劍痕的雙錘砰的撞在了一起,寒影已橫向移開,在劃破喉嚨、擴大傷口的同時避開了這一擊。

  來者撲通後倒,卻沒即刻死去,藉此脫離了晶瑩如冰的長劍。

  他喉嚨肌肉蠕動,試圖堵住傷口,真氣也蜂湧向該處,以滯緩血流的噴薄。

  他再顧不得其他,丟棄一個袖錘,順勢翻滾,就要奔向牆壁,破窗而逃。

  這時,他眼前又出現了一道明淨森寒的劍光。

  來者將手一撐,腰背用力,猛地彈起,躍向了半空。

  下一息,他的眸子內,明淨森寒的劍光再現,從天而降。

  不……來者於半空倉促轉向,卻看見前方依舊有那道明淨森寒的劍光。

  他的前後、左右、上下似乎都有那劍光。

  噗!

  寒影劍沒入了他的眉心。

  來者滿眼不可置信地撲通摔落到地板上,生機飛快消散。

  「『六合同在』這劍招雛形還有不少問題,也就是這人慌了,只想逃,他要是隨便給一錘或一拳,就能發現劍光只是空架子,簡單就能擋下……」丁松言收回寒影,無聲自語起來。

  點點鮮紅血跡在晶瑩劍身之上匯聚,一滴又一滴落到了來襲者體表。

  來者最後的眸光掃到了坐在椅上睡覺的潘雲舟,逐漸黑暗的腦海內莫名閃過了一個想法:

  我們打得那麼激烈,他為何一直沒醒?

  帶著這樣的疑問,來者脖子一軟,腦袋一歪,徹底變成了屍體。

  丁松言簡單復盤了下剛才的戰鬥,抓緊時間做起走陰通幽之事。

  他望著那戰戰兢兢、臉似雄雞的鬼魂道:

  「姓甚名甚,花紅銀幾何?」

  「湯度,懸賞花紅一萬九千兩。」那鬼魂如實回答。

  喲,幾乎兩倍於蕭城三凶的老大,那叫什麼的來著……這就是貨真價實的三品「入化」?丁松言頓時興致勃勃:

  「你做過何事,為何海捕文書有名?」

  「我原是軍中校尉,被覆舟派拉攏,試圖帶兵反叛未果,逃出兵營,四處躲藏。」湯度的鬼魂已是滿身血污。

  覆舟派……我的大恩人啊……聽名字就是造反專業戶,不愧是邪魔二十一道里下十二道之一……丁松言望著鬼魂,若有所思地問道:

  「你練的是《積水經》?到大衍境圓滿了?」

  這外表異狀和奇松府的鐘平瀾鍾縣尉很像啊。

  而《積水經》對應的傳承極可能源自鳧徯。

  鳧徯,狀如雄雞而人面,其鳴自叫,食之好爭鬥、擅兵爭、集眾之力。

  「我原本練的是《積水經》,但並未圓滿,叛出兵營後,既無後續裝髒法門,又無可靠良醫為我裝髒造竅,始終不得寸進,直至兩個月前,覆舟派答應傳我『聚水覆舟功』,這門神功能包容《積水經》,他們以此助我完成了最後一處裝髒,並讓我年內潛去炎京,然後再具體授我功法。」湯度的殘魂顫慄著說道。

  「讓你去炎京做什麼?」丁松言追問道。

  這人的功法來自朝廷,外表異狀確實不容易被懷疑。

  湯度的殘魂搖起了腦袋:

  「不知。」

  丁松言用左手摩挲起下巴,想了想道:

  「你這些年積攢的財物在哪?」

  剛為了實驗「六合同在」這招劍法,他都沒能留手,讓對方陷入夢境。

  而那些不義之財可是能用來做好事的!

  湯度殘魂抖如篩糠般道:

  「上交給覆舟派了,算是裝髒之用。」

  你們當邪魔外道的這麼慘嗎?都沒點情分嗎?我在宵明宗造竅裝髒都不花一文錢的……丁松言失望之餘,咕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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