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本地神話
望著年節氛圍依舊濃厚的街道,丁松言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文慎行的好意。
就他本心而言,弄清楚自己為何隔了大半年才借屍還魂後,就沒必要留於仙洞縣了,在這等「魔君」上門拜訪嗎?
至於丁二郎的身世,他毫無探究的想法。
可這事又不能這樣講,他明面上是打著調查身世的旗號來仙洞縣的,如今明明有進一步追查的希望,卻不願留下,委實惹人懷疑。
略作沉吟,丁松言感激地對文慎行道:
「文少府,追查身世極可能非一時一日之功,而晚輩師兄是東原府人,回家還有要事,我打算同他連夜趕去,儘快處置,等忙完了那邊,再回仙洞縣繼續。
「在此之前,若你們有了收穫或是斷了線索,可以告知晚輩這位張師兄,他會利用鴻信商號將消息轉達給我,到時,晚輩可能就沒必要再跑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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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信商號在楚州和寶州的規模都不算大,只府城有分號,而張彥今晚應當會留在仙洞縣,等白日再返回岳江府府城。
「賢侄,夜深路險,你又有傷在身。」文慎行關切了一句。
「這點傷不礙事。」丁松言笑道,「有九界派和羲皇派在天湖左近,除了湖中會有些水匪,沿途道路一向無事,真有哪個跳樑小丑冒出,你們兩派弟子怕是一窩蜂就找過去試劍了。」
九界派源自《二十四氣經》的「二十四節氣劍」相當有名,左驚蟄年少時,仗之橫行天下,故而丁松言用「試劍」來統稱以海捕文書有名之輩磨礪自身的事情。
被這麼捧了一句,文慎行嘴角掛上了笑意:
「這倒也是,你能從葛七手下逃脫,也是個天資不凡的,就算遇上巨匪,恐怕也是不懼。」
「我師兄昨日才殺了一位三品『入化』的軍中叛將。」丁松言扯起了潘雲舟的虎皮。
這件事情,作為仙洞縣縣尉的文慎行三日之內必然就會聽說,沒隱瞞的必要。
文慎行錯愕望向面容古拙的潘雲舟,隔了幾息才感嘆道:
「人不可貌相啊,是我走了眼。」
「只是僥倖。」潘雲舟連忙拱手低頭,掩飾自身表情。
聊了幾句,文慎行不耽擱兩人連夜趕路,目送他們往縣城東門而去。
「宵明宗人才濟濟啊……」這位出身九界派的縣尉由衷感慨道。
…………
告別了送到城門口的張彥張師兄,丁松言跟隨潘雲舟策馬前行。
此時,高空已然漆黑,寒風料峭而來,烏雲遮住了明月和繁星,顯出幾分危險之意。
丁松言倒是不懼,真要有天人境的大宗師充當剪徑強人,他就認了。
奔馳了一陣,潘雲舟放緩馬速,從懷裡掏出厚厚一疊銀票:
「丁師弟一萬九千兩花紅銀。」
類似的懸賞,各州各府支付之後,都能向朝廷索取補償。
丁松言隨手接過,抽出六張五百兩的銀票,遞給潘雲舟道:
「潘師兄辛苦了。」
潘雲舟默默拿住,沒有推辭。
他覺得,自己要是不收,丁師弟反倒不會安心。
丁松言僅憑雙腿御馬,仔細點數起剩下的一萬六千兩銀票,它們來自不同的錢莊商號。
他這不是信不過潘雲舟,好的就是這個感覺。
兩人騎行一段,讓馬匹歇息一陣,間或於能遮風擋雨之處輪流小憩,及至天亮,終於抵達了東原府府城日御縣。
負責協理此處巡防的是羲皇派弟子,他們之中有一部分已身具外表異狀:額頭部分隆起,如日似角,皮膚白裡透紅,眼角鼻旁點綴著或紫、或白、或赤的幾顆淚痕狀印記。
《秘傳山海經》上並未提及天后羲和的外形特徵,丁松言尚是初次知曉羲皇派弟子長這個樣子。
他未過多打量,跟著潘雲舟進了處於年節當中、異常熱鬧繁華的府城。
牽著馬匹走了一會兒,丁松言看到不遠處有廟宇式建築,紅牆黑瓦,香火鼎盛。
他眼中浮現星光,望了過去,發現是「娥皇廟」。
帝舜妻娥皇。
這也是天后,不同在於,羲和是帝俊妻,娥皇是帝舜妻。
「你們日御縣人為何不拜羲和,拜娥皇?」丁松言好奇地詢問起潘雲舟。
同是天帝之後,羲皇派還在本地,怎會拜娥皇不拜羲和?
潘雲舟略帶疑惑地看了丁松言一眼:
「你不知道?娥皇就是羲和娘娘的名字。」
「啊?」丁松言沒掩飾自己的驚訝。
他忽然記起,《秘傳山海經》里好像有那麼一段描述:
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國,姚姓……
一念及此,丁松言趕緊問道:
「那帝俊和帝舜?」
潘雲舟認真解釋道:
「在寶州,在羲皇派範圍內,上古神話中的帝俊就是帝舜,也是帝嚳,帝俊妻羲和、常曦就是帝舜妻娥皇、女英,羲和與常曦是稱號。」
丁松言感覺腦子有點亂,雖然《秘傳山海經》里帝舜和帝俊兩位天帝不少描述常有重合、共用之處,像「帝俊妻娥皇」這麼直白的就是其中之一,但將祂們完全等同起來,還是讓丁松言有點匪夷所思。
他思緒電轉間問道:
「羲和生十日……難道在帝舜前,就沒有大日了?」
潘雲舟笑道:
「我們這邊的神話傳說是這樣的,五帝是帝軒轅、帝顓頊、帝堯、帝舜、帝禹,帝顓頊絕地天通後,山海界的大日和明月逐年衰敗,及至帝舜登位,它們落下便不再升起,於是帝舜娶帝堯女娥皇、女英,娥皇為羲和,生十日行空,女英為常曦,生十二月分歲。
「後十日照世,帝俊,也就是帝舜,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乃射九日,帝舜非己不可為,實不忍也。」
這山海界的神話和我上輩子還是有不小區別啊……丁松言聽得很專注,腦海里自然浮現出了《秘傳山海經》中羲和與常曦特質的描述:
羲和,生大日、御太陽、掌時歷、操弄天象、執歲司辰;常曦,孕歲生月、分時定日、母儀太陰、照黯夜、掌風雨。
丁松言和潘雲舟一邊閒聊本地神話,一邊牽著馬匹穿街過巷,最終來到了一條巷子深處的三進院落前。
這比丁松言那處要大些,匾額掛著「潘宅」二字。
見丁師弟仔細打量自家宅子,潘雲舟泛起苦澀笑容:
「只剩我們幾房還住在這老宅,其他支早已分出,或經商,或考官,或行醫,或給人看家護院,或開辦武館,也有放棄家傳武學,成功拜入羲皇派的。」
「你們潘家有羲皇派門人?」丁松言側頭問道。
潘雲舟輕輕點頭:
「除了每年祭祖能見一面,早已無往來,而且,他們那一支始終未出過宗師,在羲皇派內並無什麼地位,後代子嗣也愈發平庸……」
看來在潘師兄心裡,放棄家傳武學,就相當於放棄「潘」這個姓……丁松言品出了潘師兄的言外之意。
他沒再多說什麼,跟著潘雲舟從角門進了院子。
「大郎……」正在清理庭院的幾位老僕驚喜地喊出了聲音。
潘雲舟一一問候,來到了第二重院落。
一位十三四歲的男孩正在庭院內錘鍊身體,看見潘雲舟後,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了過來,欣喜之意溢於言表:
「大哥!你回來了?」
「又高了一頭。」潘雲舟臉帶笑容,伸手在那男孩的腦袋處比劃了一下。
與此同時,正在練刀的十七八歲少女收起架勢,帶點羞意、眼藏喜色地喊道:
「大哥。」
「三妹,最近鍛體有成啊。」潘雲舟打量了下妹妹,點頭贊道。
他臉上的笑意就沒有褪去過。
提著寒影劍的丁松言默默看著,一時有些感懷:
別看潘師兄在外面老是放低身段討好他人,為了一分希望就唾面自乾,但回到家裡還是弟弟崇敬,妹妹喜愛,全家都寄予厚望的那個人。
哎,就像我當初那樣……
簡單給弟弟妹妹們介紹過丁松言,潘雲舟帶著師弟來到正屋。
他父親和母親已等待在這裡,兩人雖只得五十歲上下,卻已有了明顯老相,外表異狀不多,應當只有大衍境初期。
「爹,娘。」潘雲舟忽然有點激動。
「不是說不回來過年嗎,怎得突然返家?家裡一點準備都沒有。」潘雲舟的娘親鄒瓊華又高興又疑惑。
她目光掃過了丁松言擔心怠慢了貴客。
「這是孩兒同門,丁松言丁師弟,陶宗主親傳弟子。」潘雲舟趕緊介紹道。
「你不是暫時只為客卿嗎?」潘雲舟的父親潘長敬開口問道。
潘雲舟看向丁松言,輕聲說道:
「還請丁師弟你去花廳稍候,我把事情告知父母長輩,大家商議一下。」
「好。」丁松言跟著一位老僕來到花廳,坐於能曬到冬日暖陽之處,邊喝著茶,吃著點心,邊耐心等待。
過了有一炷香,潘雲舟來到花廳,沉聲對丁松言道:
「還請丁師弟隨我去取《眾星大典》。」
丁松言微微頷首,提起寒影劍,跟隨潘雲舟往第三進院落走去。
沒多久,兩人來到潘家祖宗祠堂前,內里擺滿了牌位。
潘雲舟的父母長輩、兄弟姐妹們皆已等待在祠堂外面。
潘長敬和鄒瓊華看著潘雲舟的目光既期待,又擔憂既激動,又無奈,還有著揮之不去的悲傷,仿佛在目睹長子一步步走向地獄。
補齊《眾星大典》嘴上說來輕巧,可不知要用多少人的一生來填。
他們只願潘雲舟不當場死亡或瘋癲,哪怕走火入魔癱瘓在床,也是好的,活著就好。
別的長輩除了悲傷少些,其餘情緒和潘雲舟父母相差仿佛,小一輩們則更多是疑惑、好奇和迷茫。
「丁師弟稍候,我先拜過祖先。」潘雲舟吸了口氣道。
丁松言抱劍而立,示意潘師兄自便。
潘雲舟步入祠堂,跪到了那一面面牌位前。
他插好三炷香,嗓音發沉地說道:
「列祖列宗在上,雲舟已找到補齊《眾星大典》的可能之法,前路雖依舊難見,但不再一片漆黑。
「還請列祖列宗允我取出《眾星大典》,此事固然危險,可雲舟若是不做,長此以往,三四十年後,潘姓將泯然眾人。
「雲舟可亡,潘家不能亡!」
說完,潘雲舟俯身下去,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咚咚之聲迴蕩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