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回山
叩完頭,潘雲舟站起身來,繞到祠堂後殿,花了好一陣功夫,莊重抱出了裝有《眾星大典》秘籍的黑漆木匣。
他步伐偏沉地來到丁松言面前,嗓音略顯嘶啞地說道:
「丁師弟,容我抄錄一份留在家中。」
「慢慢來,不著急。」丁松言笑著說道,「我出去閒逛一會兒,找找鴻信商號,定好何時返程。」
他展現出了充分信任的姿態,沒有留下來監督潘家抄錄《眾星大典》,反正潘雲舟上交給宗門的將是原本。
來到街上,丁松言緊了緊衣領,優哉游哉地散起步。
不知是水土養人,還是羲皇派武功有特殊之處,日御縣竟頗多美人,雖未有真正的絕色,但好看者眾多,讓丁松言大飽眼福。
而且,和寧州的姑娘們相比,這裡更為尚紅,性子似乎也更熱烈爽利。
不知不覺間,丁松言找到了鴻信商號在東原府的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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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踏足進去,就有一位女性執事迎了上來,笑吟吟問道:
「可是丁師弟當面?」
「師姐你認識我?」丁松言望向這氣質颯爽、疑似本地人的同門,好笑反問。
他懷疑這位師姐是楚州南部人或寶州人,通過鴻信商號這條線拜入宵明宗,又最終回到鴻信商號做事,她五官輪廓會更深一些,相比寧州人少了點柔和,但搭配相對艷麗的長相剛剛好。
那女性執事含笑說道:
「我年前在岳江府,剛調派到這邊,拿著你肖像畫四處問人的就是我,這哪能認不出來?」
互相通名報姓後,名為彭佳音的女性執事對丁松言道:
「張師兄從仙洞縣飛鴿傳書來消息,文縣尉幫你查出身世來歷了,幾個北民說你是從江北逃荒過來,親眷皆亡於途中,靠著有說書之能,才勉強沒餓死自己,原本打算定居仙洞縣,後來又去了岳江府府城。」
這樣啊……丁松言略感詫異地說道:
「怎麼又是從江北逃荒到楚州的?」
姜成姜老頭對外打的旗號也是,這莫非很常見?
彭佳音隨口說道:
「或許楚州對面那帶,有修煉災劫類武功的宗師甚至大宗師活躍。」
丁松言瞬間聯想到了《秘傳山海經》上眾多能招引災劫的神怪異獸。
他再無疑問,暗自鬆了口氣:
不用回仙洞縣了!
「彭師姐,麻煩替我稟報師門,說我和潘師兄已辦好事情,只等彩船飛車來東原府接。」丁松言沒讓臉上浮現笑意,畢竟知曉自己已成孤兒,好像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情。
若非文縣尉花大力氣幫他查出了身世來歷,他還得再回仙洞縣做做樣子,然後從岳江府乘彩船飛車離開。
隔了一日,清晨時分。
丁松言用過送到房中的早餐,收拾好行囊,抱劍立在半開的窗邊,閒散地打量起庭院中的動靜。
他看見潘雲舟來到弟弟妹妹們面前,一人塞了幾塊昨日剛換來的銀錁子,勉勵了幾句,然後走向正屋門口,與父母道別。
潘長敬和鄒瓊華的眼眶逐漸泛紅,這時,潘雲舟拿出厚厚一疊銀票,遞了過去。
丁松言未去聽潘雲舟說了什麼,只知這位師兄也紅了眼眶,他母親鄒瓊華更是抹起了眼淚。
哎……丁松言忽然有些百味雜陳。
他想到了自己。
過了片刻,他背上行囊,提著寒影,走了出去,朗聲對潘雲舟道:
「潘師兄,該出發了。」
…………
都州,常華府,已翻修擴建過多次的鄭家祖宅內。
陶問書立在靠窗桌前,翻看著剛收到的書信和紙條。
半掩的門口,一個秀麗明媚的腦袋伸了進來,往內探看了幾眼。
「娘,可有師弟消息?」鄭朱曦見母親確實在書房,推開木門,快步走入。
陶問書側過身體,望向女兒,好笑說道:
「你一日能問三回,你爹要是知道,怕是要讓你多做些養氣功夫。」
「不止三回……」鄭朱曦小聲卻坦蕩地說道。
她旋即揚了揚下巴:
「做師姐的關心師弟,天經地義。」
陶問書深深看了會兒鄭朱曦,搖頭嘆息了一聲。
她拿起桌上一張紙條道:
「松言和雲舟昨日午後已回宗門,安然無恙。」
鄭朱曦的笑容一下綻開,梨渦深深地說道:
「那就好那就好。」
和母親又聊了幾句,她腳步輕快、娉娉婷婷地離開了書房。
…………
回到平湖山中,丁松言只休整了一天就前往薪火殿,於地宮內翻看起《周天星斗書》的造竅裝髒法門和《眾星大典》。
雖然季寒衣提醒他少用天心印記讓心神一分為二之能,但有時候不得不用。
季妖女說的是不能頻繁,那我給自己定個規矩,每個月只能用四次……在自制力上,丁松言還是相當有信心的。
總不能完全不用吧?
萬一季妖女是在恐嚇詐唬,說得並非真話呢?
呼……丁松言吐了口氣,心神一分為二,認真修煉起《眾星大典》的人境和大衍境篇章。
過了一個多時辰,他對應竅穴改變,行走全身的變成了「星序真氣」,相應的非人臟腑也無中生有「造」了出來。
丁松言並未消耗壽數讓身體記住這門功法,只是保持著當前狀態,仔細比對起如今的非人臟腑、異類竅穴和《眾星大典》《周天星斗書》的造竅裝髒法門。
「《眾星大典》也包含青龍朱雀這四大星相內臟,但比《周天星斗書》多了『太陽』和『太陰』兩處非人臟腑……也就潘家丟失的是青龍、朱雀、玄武和白虎四大裝髒法門,《周天星斗書》上有對應的,否則還挺麻煩,只能慢慢摸索和分析……」丁松言無聲咕噥中,提起沾滿墨水的毛筆,將先前比對的收穫一一書寫到了紙上。
完成初稿,他又不斷調整,將認為可能存在較大問題的地方做了修改,確保潘雲舟不會因此當場死亡或變得瘋癲,為此不惜犧牲可能指向天人境的那條路。
至於別的後果,都可以通過事後修煉「小無極法」來彌補。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丁松言在日落前回到薪火殿地面,先將《周天星斗書》造竅篇章還給胡承宗,等他放回機關密室後,再和這位傳功長老討論起剛完成的裝髒法門選擇哪些資糧,這一塊上,丁松言遠沒有胡承宗見多識廣。
敲定好方案,丁松言將潘雲舟引至薪火殿其中一間靜室,自己坐於胡承宗身旁,假做輔助之人。
他「代替」胡師叔祖將對方手抄的厚厚一疊紙張遞了過去,誠懇說道:
「這是補齊之法,潘師兄,你看看有什麼問題,盡可提出來和胡師叔祖,以及我討論。」
這麼快?潘雲舟嚇了一跳,驚訝得就像是在做夢。
他被找過來時,還以為是做正式開啟此事的交流。
按捺住內心的茫然、錯愕、震驚和擔憂,潘雲舟翻看起那疊紙張。
看著看著,他眸光逐漸凝固,表情形似被人在後腦敲了一棍。
這,這些看起來都像是真的……
雖然還未以此裝髒,但每一個細節都能和《眾星大典》異類竅穴的凝鍊法門對應上!
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中,潘雲舟呆呆愣愣翻完了這疊紙張。
他看不出有任何問題,也提不出半點修改意見。
丁松言見狀,正色說道:
「潘師兄,在補齊功法這塊,我們宵明宗有足夠豐富的經驗和積累,而《眾星大典》缺少的正是四象臟腑。」
聽到這話,潘雲舟才仿佛活了過來,眼珠轉動,難以置信地說道:
「這也不像是直接將那部分裝髒法門搬了過來……」
否則不會如此契合。
「我們自然有根據《眾星大典》做調整,這是歷代以來逐漸掌握的規律。」丁松言側頭望向了胡師叔祖。
胡承宗渾身都有點不自在,緩慢點頭道:
「是這樣。」
作為宵明宗傳功長老,他少有撒謊欺瞞之時。
潘雲舟腦海中頓時有什麼東西炸開,他的喜悅和激動就像年節的煙花,瞬間爆發開來,占據滿全部思緒。
雖然最後一步委實過於輕易,看起來不夠真實,但在此之前,他已經走了幾百步、幾千步、幾萬步,喜悅和激動的重量未因前者有半分削弱。
補齊功法之事成了?
我們潘家終於有希望了?
潘雲舟忽然視線模糊,忍不住抬起右手,用衣袖擦拭起眼角。
等他稍微平靜下來,丁松言表情嚴肅地沉聲說道:
「潘師兄,我得提醒你,補齊功法絕非一帆風順之事,甚至有諸多危險。
「我們宵明宗那兩代人,最終安然無恙、能繼續前行的,只得寥寥幾個,其餘祖師有的走火入魔,癱瘓在床,日日哀嚎,有的從此瘋癲,吊死了自己,有的再無寸進,前途無光,有的甚至死在了當場。
「正是一代又一代門人願意拿出自己的一生來驗證,我們宵明宗才能不斷調整法門,補齊了兩門根本大法。
「潘師兄,雖然有前人的經驗可供借鑑,但當下畢竟是補齊新的功法,胡師叔祖等傳功長老都不敢保證萬無一失,我剛描述的那些結局,在你裝髒之後,皆有可能出現。
「潘師兄,你認真考慮一下,你願意承擔這些後果,拿自己的一生乃至性命來驗證功法補齊是否成功嗎?」
潘雲舟張了張嘴,正要本能回答「願意」,腦海內突然浮現出了丁師弟描述的那一幕幕場景。
他沉默了下去,隔了一會兒才嘶啞著嗓音,低低說道:
「我考慮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