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決斷
出了薪火殿,潘雲舟沉默地沿石階一路往下,回到了平湖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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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大日已然西落,只剩些許殘光灑在還凝著冰層、堆有積雪的湖泊之上,一眼望去,冷意蕭瑟。
潘雲舟駐足眺望了一陣,魂不守舍地來到膳堂。
他正要如往常那樣挑選菜餚,忽然心生衝動,從荷包里翻出一個先前剩下的銀錁子,遞給膳堂粗使婆子:
「給我來一壇薔薇露,一小壇廣寧燒刀子,還有,芋艿蒸排骨、七香烤雞、魚頭燉豆腐……」
他點了一堆的菜餚。
在宵明宗,每位弟子都無需為日常固定膳食花費銀兩,但要想吃得更好,喝點美酒,或是多來幾樣,就得自身額外掏錢。
潘雲舟買的菜餚和美酒擺滿了一個方桌,他將自身佩刀解下,放於旁邊,呆呆看了眼前這些足足一盞茶。
他伸出雙手,撕扯下七香烤雞一個雞腿,撕得汁液橫流,露出填滿雞腹的各種香料。
一口咬下,咸香帶鮮的皮肉連同汁水皆在口中綻放,潘雲舟霍然想起初出江湖那陣,經常風餐露宿,靠乾糧裹腹,有一次,同行者買來一隻雞,裹上泥土,置於坑中燒熟,雖無什麼香料,只得烈酒除腥、粗鹽塗抹,但自己還是吃得狼吞虎咽,只覺這是生平僅見的美味。
往事上涌,潘雲舟又狠狠咬了口雞腿,端起已倒好的廣寧燒刀子,咕嚕喝了一碗。
烈酒化作火焰,從他的喉嚨一直燒到了胃袋,讓他感覺自己確實還活著。
潘雲舟時而吃得很急,風捲殘雲,時而細嚼慢咽怔怔出神。
等他喝完兩壇酒清空了那些菜餚,天色已然很晚。
他繞著平湖踱起了步,轉了一圈又一圈。
一直轉到酒意都融入了寒夜,他才回到自身住處。
這是一棟小樓的二層,共四個房間,潘雲舟在最裡面那側。
他脫掉外面的夾襖躺於床上,試圖讓自己入眠,可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長夜漫漫,風聲嗚咽,潘雲舟越是焦慮,越是煎熬,越是放鬆不下來,難以成眠。
他嘴唇發乾,似乎都有些裂開。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翻身坐起,咕嚕喝了碗冷茶,然後披上夾襖,未戴佩刀,走出房間,下了樓梯,又回到了平湖之畔。
夜裡的平湖,冰層映著繁星,閃爍出點點微光,靜謐而溫柔。
潘雲舟怔怔看著,先是逐漸平靜,繼而又湧起各種雜念,仿佛身在銅爐當中,接著,他再次慢慢沉澱下了心神,如此反覆,未有停息。
忽然,他感覺暗夜亮了不少,天邊似有紅意,耳畔則傳來男男女女嘈嘈雜雜的聲音:
「好臭!」
「離我遠點!」
「走穩些。」
「……」
這是留在山上的入門弟子正挑起糞擔,開始晨練。
他們雖各種嫌棄,但神情間卻洋溢著肉眼可見的希望。
這一批弟子剛剛離開,新入門的那些就在打更聲里相繼走出住處,往對應的練武場而去。
他們抖著身體,呼著白氣,每張臉孔都很年輕。
潘雲舟靜靜看著,緊繃的神情逐漸柔和。
他的眼中,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到了山間。
沒多久,他看見了叼著包子走向斗宿練武場的丁松言。
潘雲舟主動迎了上去,臉帶笑意,語速緩慢而清晰地說道:
「丁師弟,潘某願為。」
…………
「今日就裝髒?」剛做出決定的潘雲舟沒想到自己被丁師弟直接拉到了薪火殿後方。
哪有前日上交功法,昨日已然補齊,今日就開始裝髒的?
不需要特意搜集材料,花工夫造出非人臟腑嗎?
不需要評估心性和身體狀態嗎?
不需要我閉關幾日調和心境嗎?
這會不會太快了?
快得就像是一場騙局,生怕局中人反悔……
丁松言扳起手指道:
「裝髒法門昨日已有;對應非人臟腑源自《周天星斗書》,需要的資糧宗門內都備著;第一處『青龍』的製作比較簡單,也就是兩刻鐘的事;而潘師兄你能做出這個決定,心性完全不成問題。
「既然萬事俱備那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可……」潘雲舟還想掙扎一下。
他是有了決斷,但還是需要調整狀態,做好心理準備。
再不濟,也得把想吃的吃了,想喝的喝了,想玩的玩了。
「別可是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丁松言語速飛快地說道。
這個有床有台、燈燭眾多的寬敞房間內,胡承宗正在製作「青龍」臟腑。
那以一小截逢春枯木為載體,上面用青雘玉粉等物繪刻出了「青龍」對應的星宿,龍角、龍眼、龍尾處則需用特殊資糧造出四個異類竅穴。
——《眾星大典》和《周天星斗書》還是有不同之處,《周天星斗書》的「青龍」臟腑只需造三個異類竅穴。
潘雲舟看得膽戰心驚,這時,丁松言已調好一碗黑乎乎的湯藥,端了過來。
想到潘師兄在潘家這代是老大,丁松言忍不住輕聲一笑:
「大郎,該喝藥了。」
「什麼藥?」潘雲舟脫口而出。
「麻沸散。」丁松言似笑非笑地說道,「一口喝下去,再醒過來,事情就結束了,不用惴惴不安,不用擔驚受怕。」
雖然覺得丁師弟就跟在騙人一樣,但潘雲舟略作思忖,還是接過了那碗麻沸散,咕嚕喝了個乾淨。
上陣之前,猶豫很正常,事已至此,則沒什麼好遲疑了!
沒多久,未用真氣對抗的潘雲舟就沉沉睡去,倒在了鋪著白布的木床上。
胡承宗製作好「青龍臟腑」後,點燃所有燈燭,用真氣處理起不同形制的薄刀。
接下來的事情,在旁觀的丁松言眼中,和做開腹手術沒什麼區別,「青龍」臟腑被放在脾臟附近,根須與對應血肉相連,一層又一層。
過程中,胡承宗還用「燭明真氣」護住了潘雲舟的心脈和祖竅,以免出現意外。
真氣消毒、手穩眼利、對身體結構非常了解……胡師叔祖真的算半個外科專家了,之所以為半個,是因為別的都不會,只會造竅和裝髒……宗門內還有給弟子治療各種外傷內傷的……丁松言盡職盡責地輔助起胡承宗。
等這位傳功長老裝完了「青龍」臟腑,丁松言將右手按在了潘雲舟肩膀位置。
他的「星序真氣」隨之灌入潘雲舟的經脈內部,引導對方的真氣進入「青龍」內臟,沿繪刻出來的星宿路徑緩慢遊走。
丁松言感覺到了潘雲舟身體對那非人臟腑的排斥,但隨著真氣沿特定路線不斷遊走,反覆經過「青龍」之上的四處異類竅穴,兩者漸漸融合為一。
完成引導後,丁松言終於可以散去「星序真氣」,回歸「有無萬象氣」。
——為了幫潘雲舟裝髒,他上次衍化出「星序真氣」後,就讓竅穴保持起對應狀態,免得還要再次利用天心印記讓心神一分為二。
這得慎用!
見潘雲舟狀態平穩,胡承宗熟稔地做起關腹之事。
…………
黑暗逐漸染紅,旋即在光亮里散去。
潘雲舟吃力地睜開眼睛,看見胡師叔祖和丁師弟正站在旁邊。
我沒死……好像也沒瘋……潘雲舟正待說話,就聽見丁師弟道:
「運轉真氣,按《眾星大典》記載的行氣路線,將『青龍』臟腑歸於己有。」
潘雲舟一下記起當前處境,先前已裝髒兩次的他顧不得欣喜,回想《眾星大典》的內容,熟練地讓真氣周行起來。
這次,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身體多了一個臟腑。
時光流逝,潘雲舟再次睜開雙眼時,對自身情況已有足夠把握:
未走火入魔,未不得寸進,更沒有暴斃和瘋癲……
雖然不確定將來是否能以此成為宗師,但至少,至少可以在大衍境繼續走下去了……
潘家也可以繼續走下去了……
「胡師叔祖,丁師弟,大恩不言謝……」潘雲舟虛弱開口。
他的眼睛已飛快模糊,似有水霧。
「該感謝的是宗門。」丁松言微微一笑道,「沒有祖師們的犧牲,補齊功法根本無從談起,沒有我師父的決斷,一切都難以推進。」
潘雲舟輕輕點頭,表情異常鄭重。
隔了幾息,他摸索著從懷裡拿出一疊銀票,艱難遞給胡承宗:
「胡師叔祖,這是三千兩,弟子初入宗門,寸功未立,卻搶在他人之前裝髒,實在愧疚,這些銀錢就當補償。」
宵明宗給弟子造竅裝髒是不收一分銀錢的,但會評估弟子的心性和身體。
弟子們若通過了評估,而對應資糧有限,則需要等待,按對宗門做出的貢獻和本身的天賦來排隊,如果不想排,就自己花銀錢搜集。
「造竅」所需資糧一般就兩種,不會超過三種,不是遇到非常罕有的,其實都不會太貴,據丁松言估算,除去涉及特殊資糧的兩處異類竅穴,《周天星斗書》別的異類竅穴平均五十兩銀子一處。
這沒算傳功長老的付出,散修們要想造竅,除了得弄到相應法門,還要自己搜集資糧,並花費不菲地找足以信賴的醫師幫自己。
裝髒方面,如果不算需要用到七金的「白虎」,其餘三種平均三百兩一種,「白虎」看最終選擇的資糧,從一千兩到三千兩不等。
因為在造竅裝髒上未收半文錢,宵明宗規定,門人若是搜集到相應資糧,自身又不需要,且生活無虞,則必須上交宗門。
丁松言沒阻止胡承宗收下那疊銀票,只是笑道:
「差不多夠裝完所有非人臟腑了,其實,你的《眾星大典》對我們的功法也有補齊。」
「這是應當的。」潘雲舟臉色蒼白地說道,「真要這麼算,宗門幫我補齊《眾星大典》又該值多少銀子?」
不錯,情義哪能算得清楚……丁松言暗自贊了一句。
胡承宗則拿出一瓶藥物,遞給潘雲舟:
「玉膏祛疤散,每日塗抹兩次,早晚各一,可除去疤痕。」
…………
多日以後,下午時分。
鄭朱曦和母親回到了平湖鎮。
「我得在鎮裡處理些事務,你把這丹藥給松言帶去。」陶問書將一個白色瓷瓶遞給了女兒。
鄭朱曦確實也不想在平湖鎮逗留,將大部分行李放在觀山巷的家中後,背著包袱,施展「畢月幻形」身法,一路奔向山門。
剛至界碑處,她突然看見一道熟悉的人影。
丁松言穿著日常的黑色勁裝,提著寒影劍,微笑等待在一株松樹下。
「你怎麼在這?」鄭朱曦快步過去,又驚又喜地問道。
「等師姐你啊。」丁松言悠然回答道。
鄭朱曦略感迷糊:
「你怎知我今日回山?」
丁松言笑了起來:
「我師姐向來一諾千金,說十五日回,那就肯定十五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