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定品


  三月中旬,薪火殿後方。

  丁松言只著短衫和犢鼻褲,躺在鋪著白布的擔架床上。

  將岳江府之行的情況簡略告知師父、提醒宗門小心季寒衣後,丁松言又恢復了山居生活,只隔三岔五與師姐一塊到平湖鎮散心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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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保持著每月十五到十八個異類竅穴的造出,前些日子已完成了全部九十四處,接下來就是裝髒了。

  《渾沌經》的裝髒分成三組六種,第一次須得裝「無極」這非人臟腑,其上只一個異類竅穴,第二次同時裝「陰」和「陽」組成的「太極」非人臟腑,共四處異類竅穴,第三次是「道德」非人臟腑,這由「天」、「地」、「人」三種構成,九處異類竅穴,必須一起裝入,否則會有諸氣失衡、走火入魔之險。

  由於不同功法在大衍境的造竅裝髒順序有很大不同,故而大衍境初、中、後、圓滿四個小境界的劃分頗為混亂,「圓滿」倒好,完成了全部造竅、裝髒、凝脈就為圓滿,其餘則各有各的標準,像宵明宗,第一次裝髒前都算大衍境初期,第一次裝髒和第二次裝髒是中期,等完成了第三次裝髒便邁入了後期。

  以此而論,丁松言個人修煉的進展目前屬於大衍境初期,但這顯然不可能,他都造好九十四個異類竅穴了。

  在《渾沌經》上,丁松言將前四十九處異類竅穴劃分為大衍境初期,後四十五處加「無極」非人臟腑是中期,裝入「太極」內臟是後期。

  「你真的不用麻沸散?」燈火通明的房間內,拿著柳葉薄刀的胡承宗不太放心地問道,「麻沸散可以少些分量,需要你運轉真氣時,我會將你喚醒。」

  丁松言笑了笑道:

  「行走江湖哪有不受傷的,就當提前適應。」

  其實,他再等半年,鄭朱曦應當就能練成「小無極法」的人境篇,可以用同源而出的「小無極真氣」幫忙引導「有無萬象氣」,讓它按獨特路線行於非人臟腑,但丁松言覺得自身的節奏不能放慢,季妖女給的壓迫感實在是太強了。

  胡承宗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小子和宗主、朱曦骨子裡其實很像,都是強種。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這位傳功長老將用萬年欒樹枯皮等珍貴資糧造出的「無極」臟腑拿到了丁松言旁邊,這形似黃色皮囊,收口未封,充作竅穴。

  給丁松言裝髒宵明宗必然是選擇最好的資糧,僅萬年欒樹的枯皮,就花了整整一萬兩銀子,若改用效果近似,品質差些的,可能也就一千兩。

  柳葉薄刀一划,丁松言痛得差點卷腹坐起,咬斷自身舌頭。

  還好,他提前有弄塊軟巾在嘴裡。

  死死咬著軟巾,丁松言邊感受著胡師叔祖的運刀,邊覺得靈魂快痛到出竅,天靈蓋似乎都要被打開了。

  他眼睛睜得很大,雙手緊緊抓住了兩側金鐵所鑄的把手,抓出了一道道鮮明而深刻的指印。

  用真氣護住心脈等關鍵地方後,丁松言展開了「渾沌之境」,藉此察看起胡承宗裝髒的細節,看有沒有需要改進之處。

  「無極」非人臟腑被置於胃袋旁邊的虛假內臟中,血肉遭牽引過來,或連接,或包裹,或提供穩定,逐漸讓這外物與丁松言的身體相連。

  丁松言體悟著身軀對「無極」的排斥,等胡師叔祖完成了裝髒,才忍著疼痛讓「有無萬象氣」沿著渾沌之力原本就開闢出的氣脈湧入「無極」,然後順著黃囊的凸起和凹陷緩慢流轉,一圈圈往上,最終於收口處形成幽暗漩渦。

  呼……做完這件事情,丁松言總算鬆了口氣。

  他沒敢吐出口中的軟巾,層層關腹的疼痛隨之襲來。

  直至抹完藥膏,胡承宗才讚許出聲:

  「毅力當真不凡,日後必能成就一番大業。」

  那倒不用了,成就大業很累的……專心練武,探究靈台才是我的目標……丁松言緊繃的精神放鬆了下來。

  因著不用等待麻沸散效果消失,他剛蓋上蠶絲被,就被胡承宗喚來雜役,抬了出去。

  身穿白底綠花短衫和淺綠羅裙的鄭朱曦一直在外面等待,連忙靠近,柔聲問道:

  「怎樣?」

  「像是和強敵大戰了一番,被刺了一百零八劍。」疼痛帶來的身體變化讓丁松言精神相當不錯。

  見師弟還能說笑,鄭朱曦放下心來,沿途講起閒話,一路陪著丁松言來到他院子,親自將他移到床上。

  接著,少女拿出一個琉璃製成的沙漏,擺於床頭,以準時提醒師弟運氣行功。

  兩名僕役見暫時沒自己什麼事,不覺有任何問題地回到外間,等著後續安排。

  在他們眼裡,鄭姑娘照顧丁少俠很正常,前些日子,鄭姑娘裝髒「白虎」後,恰逢宗主有要事離山了幾日,不也是丁少俠和薛姑娘輪流陪著,還給她說書呢。

  自去年八月起,這兩人日日出雙入對,說沒點什麼,大伙兒都不信啊。

  這讓不知多少暗自傾慕鄭姑娘的人黯然神傷。

  鄭朱曦拉過椅子,坐於床邊,從懷裡拿出了兩本厚厚的書冊。

  她笑意盈盈地對丁松言道:

  「一本是《魏史》,一本是今年剛刊發的《天下芝蘭譜》,我只取了定江府這冊,你想先聽哪個?」

  三月初,鄭朱曦裝髒「白虎」後,丁松言給她說的書改編自《鏡花緣》,將兩面族、君子族等百族的特點融入其中,摒棄掉原書後半部分,純粹作為遊記來講述。

  藉由唐九在君子等國的經歷,丁松言還潛移默化地給鄭朱曦灌輸了「過猶不及」、「允執厥中」的道理,就怕師姐日後剛極易折。

  「當然是先聽師姐你最新定了幾品。」比起裝髒時的疼痛難忍,此時的丁松言已能笑著開口。

  鄭朱曦眸光一轉,乜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

  「四品『超凡』。」

  天可憐見,去年此時,她想的只是一年一品。

  「低了。」丁松言中肯評價道。

  已裝髒「白虎」、劍氣愈發鋒銳的師姐,憑藉一日千里的劍法,足以和三品「入化」的武者碰一碰了。

  我知道低了,我那麼努力用功,是被誰逼的?鄭朱曦瞪了這傢伙一眼,忽然噗呲失笑,梨渦綻放:

  「潘師兄倒是定了三品『入化』。」

  「可憐的潘師兄。」丁松言用一種事不關己的口吻感嘆道。

  潘師兄定四品「超凡」更為恰當,但誰叫他有戰績呢?

  鄭朱曦又好笑又好氣地幫潘師兄罵起師弟:

  「你這人還裝得挺無辜。」

  她罵人時聲音清越偏軟,也不會什麼髒話。

  丁松言嘿嘿一笑,轉移了話題:

  「有時,我覺得定品分得不夠細,以我的體驗,三品『入化』至少能再分出三等,靠資歷和境界熬上去的,確實善於搏殺的,以及能登上『芝蘭新榜』的天驕,他們彼此間的差距或許比三品和四品還大。」

  「即使除去三十歲前已成宗師的那些,『芝蘭新榜』上的天驕間也有天淵之別。」鄭朱曦幫師弟補充道。

  有大境界在前,三品「入化」和二品「入微」差得不可以道里計,以至於三品「入化」堆滿了實力差距其實頗大的武者。

  「等到明年今日,師姐你當能登上『芝蘭新榜』。」丁松言微笑說道。

  鄭朱曦用調侃的口吻道:

  「這得看師弟你有沒有斬殺左道天驕。」

  「我定的幾品?」丁松言好奇問道。

  「據我爹來信講,本來沒給你定品,但年節期間你不是殺了姜成,向朝廷上報是受傷逃遁嗎?這恰巧在《天下芝蘭譜》刊發前,那可是宗師,故而給你定了五品『勘玄』。」鄭朱曦輕聲笑道,「等更多同門聽說了此事,少不得有人學著潘師兄、張師兄模仿你,到處看螞蟻,看湖水,看天空,看山林。」

  「潘師兄這不挺有收穫嗎?一躍到了三品『入化』……」丁松言說著說著,自己已忍俊不禁。

  「就是這樣大家才會更加相信。」鄭朱曦皺了下鼻子,「日後有外客上山,會不會覺得我們這個門派不太對勁?」

  說笑了一陣,少女又提及別的熟人:

  萬師兄三品「入化」,刑常、謝風潮和薛師姐都定了四品「超凡」,楊世鐸暫無名聲,只得六品「異人」,許長安未入榜。

  聽著少女清越的嗓音,嗅著熟悉的香味,丁松言覺得偶爾躺躺病床也挺不錯的。

  轉眼三月將盡。

  鄭朱曦拿著一冊講各種神話異聞的書籍走入臥房,看見丁松言已是起床,就著窗邊書桌,正寫著什麼。

  「寫信?」少女瞄了一眼道。

  丁松言「嗯」了一聲,略作思忖道:

  「給天女派的蘇青璃蘇姑娘寫信,問問帝女宗和『玄關藏性歷劫不昧大法』的事,他們蘇家傳承久遠,未曾斷絕,或許知道些秘辛。

  「我這段時日躺在床上琢磨出些許不對勁的地方,精衛創立帝女宗時,幽冥之地的神靈異獸肯定還活著,世間輪迴仍在,祂為何會禁止修煉『玄關藏性歷劫不昧大法』的弟子輪迴轉世?就算不修煉這門功法,也能輪迴轉世啊,頂多就是找不回前世記憶。

  「是『玄關藏性歷劫不昧大法』有什麼隱藏的問題,還是彼時的輪迴存在秘密?

  「雖說我倆不會修煉後半部分的法門,但多知道些情況總不會錯。」

  鄭朱曦怔了一下,抿了抿嘴唇道:

  「這樣啊……」

  她目光掃過,看見桌上有一小束金黃色迎春之花,上月就已曬開。

  「這是?」鄭朱曦遲疑著問道。

  丁松言坦坦蕩蕩地笑道:

  「問別人事情不能缺了禮數,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鄭朱曦看了師弟幾息,展顏笑道:

  「要不再寄點別的?蘇姑娘年紀較小,或許更喜歡吃食和有趣之物。」

  「日後再說吧,這封就算了。」丁松言停下毛筆,等著墨跡晾乾,轉身對鄭朱曦笑道,「冬日已過裝髒也完成,我們可以去府城找刑二哥了,看能不能翻翻《積水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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