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狡而不瞞


  開年以來的這兩個多月,丁松言和鄭朱曦都窩在山門中,最遠只到平湖鎮,專心練武,心無旁騖,還沒去過府城。

  這一是再躲一躲「魔君」,二是有了季寒衣的壓迫,不僅丁松言更為刻苦,就連鄭朱曦也多了幾分急迫,雖然她不能理解「斷俗緣」為什麼要算上自己這位師姐,師父好歹算是半個父母,師姐和親姐可沒一點關係,但還是自覺地更多逗留練武場,更多和師弟待在一起。

  她是不太怕這事,畢竟「斷俗緣」的前提是丁師弟看了《天心智慧經》或練了「易天變地神功」,可不知為什麼,卻有種奇異的危機感。

  丁松言一邊和師姐閒聊,一邊收拾起書桌上另外的紙張,這些都是《渾沌經》的造竅裝髒篇章,已是書寫齊備,不僅有根據真氣流轉來丈量各個異類竅穴具體位置的法門,還有不同異類竅穴、非人臟腑所需資糧的選擇,鑄造和植入的手法。

  這足足兩三百頁,有文字有圖畫,歷經大半年、不斷增加而成,其間多次修改,目前只差「太極」和「道德」兩組非人臟腑裝入後的體驗與調整。

  結合具體修煉的部分,丁松言可以嘗試拆出「宙合天地篇」、「歸寂書」與「小無極法」的大衍篇了,前兩者還好,用之前的辦法慢慢拆出、逐漸調整就行,反正以自身為主,修煉者是誰並不重要,都當初學之人來對待就可以了。

  而當下的「小無極法」是以「周天星斗圖」為框架,大衍篇肯定也得參考著來。兩者重合且已經造出的異類竅穴該怎麼改,四象內臟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都是讓丁松言頭疼的問題,雖然不管這些,堅持以「小無極法」為主,也修煉得下去,但他還是想著儘量減少師姐兼修這門功法會受到的傷害。

  能少裝一次髒是一次,對應異類竅穴能不大動就不大動。

  這就需要對《渾沌經》和《周天星斗書》、《燭照長夜經》都有非常深刻的理解,對三門功法的造竅裝髒法門有接近本質的把握,即使對丁松言而言,也是一個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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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好功法,將書信和花朵裝入信封當中後,丁松言背好行囊,提上寒影,和鄭朱曦一塊騎馬趕去了府城。

  落日揮灑著春光,兩人在天暗之前就抵達了位於臨江城外西北方向的兵營。

  甲冑在身、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刑常見鄭姑娘和丁二郎來拜訪,頗有點詫異,領著兩人穿過校場,走向營房所在。

  丁松言的視線自然地掃過了還在操練的兵卒,發現男女皆有,不少人鼻子偏大,有少許雄雞之相,修煉的確實是「積水神功」,而另外的人身量偏高顯壯,一手持盾,一手握斧,明明有著腦袋,卻顯出無首民一樣的兇猛。

  刑常真不藏私啊……《破天寶錄》的人境篇章和大衍境部分篇章應當都傳下去了……丁松言看得一陣感嘆。

  他腦海里自然浮現出了《秘傳山海經》對應的內容:

  「刑天,猛志常在、力破乾坤、意能代首、死而不屈、操干戚以伐天。」

  相應的傳承明顯強於力量和意志……丁松言收回目光,跟著刑常踏入了主將營房。

  分別落座後,丁松言一點也不婉轉地開口道:

  「刑二哥,我能翻下《積水經》嗎?不涉及造竅裝髒法門。」

  他知曉無首民脾氣皆爽快直接,因此改變方式,沒去兜圈子。

  刑常胸前兩隻眼睛瞪大少許,望向丁松言道:

  「你看這個做什麼?」

  「我先前和修煉『積水神功』的武者打過交道,發現『積水神功』一些技巧和招法能用來加強『燭夜七劍』其中一式,這不心癢難耐了嗎?」丁松言坦然直言。

  確實是打過交道,但你把人家打死了……旁邊的鄭朱曦聽著丁師弟的說辭,難免生出腹誹之意。

  刑常沉吟了下道:

  「我不是不幫你,可朝廷自有法度,沒得到上面的同意,我不能私相授受。」

  這無首民校尉頓了下又道:

  「丁二,你腦子活絡,想個辦法讓我能在朝廷法度內給你看《積水經》。」

  他知曉自己性子偏直,屬於猛將、先鋒,難做主帥,乾脆直接請教起丁松言,以便不負朝廷又不負友人。

  鄭朱曦看向師弟,用眼神示意沒必要為難刑二哥,我回頭給康王府寫信。

  誒……丁松言露出幾分笑容道:

  「刑二哥,我記得你來定江府是幫朝廷練兵,當今聖上是想以刑天功法配合兵家之道強壯軍卒,不知做得如何了?」

  刑常甲冑之下的肚臍張合,有點感嘆地說道:

  「難,功法相衝,只能各練各的。

  「陛下倒也不是想改進『積水神功』,只是修煉這兵家之法的軍卒氣血旺盛,頗好爭鬥,約束較難,以修煉我們一族戰法的軍卒來分割制衡他們是本次練兵的主要目的。」

  「在戰陣、招式、技巧上或許有改進的辦法,以做到一定的配合。」丁松言笑得愈發明顯,「這僅靠刑二哥和你手下兵將可不行,須得有站在法境的強者,以宗師的眼光和見識來觀察、琢磨,不如,你上報朝廷,說有意和宵明宗聯合做這件事情,我師父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聯合宵明宗來改進兩門功法的配合……」刑常伸出右手,輕輕拍了下呈現出斷口的脖子,「以陶宗主的名聲,朝廷答應的可能很高。」

  果然還是得刷師父的信用……陶宗主的名聲是一方面,鄭侍中的位置是另一方面……丁松言暗笑一聲道:

  「而我和師姐將輔助師父做這件事,當她難以分身時,弟子自當服其勞。」

  這樣一來,刑二哥能初步解決一些難題,朝廷最終將獲得更好的戰陣和招式配合,我和師姐藉此可翻看《積水經》和刑天一族戰法的前面篇章,宵明宗則獲得兩名更強的弟子和朝廷的嘉獎,四贏!

  至於會不會導致別的門派覺得宵明宗和朝廷走得過近,丁松言認為無需擔心:你宵明宗宗主的丈夫是當朝侍中、前代國戚,別人該覺得早覺得了。

  鄭朱曦在旁邊聽得有點懵,明明是丁師弟的私事,怎麼眨眼就變得堂堂正正,有禮有節,各方都能獲得益處。

  刑常肚臍大張,露出兩排白牙,一時也難以理解事情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丁松言笑了笑又道:

  「進入兵營,看到軍卒們操練時,我就有了這個想法,但我覺得不能欺瞞刑二哥你,故而才先說目的,後講辦法。」

  說著,他自我調侃了一句:

  「免得你以為我真一心為公。」

  刑常默然片刻,由衷感慨道:

  「丁二郎你智而不欺,狡而不瞞,可為友也。」

  鄭朱曦也向丁松言投去了讚許的目光。

  我只對友人才這樣,對別人當然是又欺又瞞……再說,師姐也在,要是被她目睹我欺騙友人,那豈不是印象大壞?丁松言暗自咕噥了兩句。

  來都來了,他順勢向刑常提出了切磋請求,鄭朱曦對此也興致勃勃。

  就著主將營房前的空地,師姐弟輪流和刑常做起比試,體驗到了無首民一族的勇猛戰法和力大無窮,各自小勝了對方。

  出了兵營,鄭朱曦側頭望向丁松言,若有所思地笑道:

  「師弟,你剛才那番說辭,唯一的破綻是不是,我娘為何會為了你一個弟子的私事接下改進戰陣配合的任務?

  「也就是刑二哥直爽,沒往這方面去想,否則他必能琢磨出你在宗門內的特殊地位。」

  師姐你是不是過於遲鈍了?丁松言好笑地瞥了鄭朱曦一眼:

  「師姐你都陪著我來找刑二哥了,他哪會覺得師父答應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再說,能增強『燭夜七劍』,對宗門是大好事啊。」

  「對哦……」鄭朱曦這下理解了。

  原來自己成了那張虎皮……

  …………

  請師姐去酒樓飽餐了一頓後,丁松言帶著鄭朱曦回到寶平巷的丁家宅子,吩咐粗使婆子和雜役收拾主屋與東廂房。

  稍作休整,丁松言正要去找許長安和楊世鐸,看看他們最近的練武進展,門房突然過來稟報,說南石巷的粱干有事求見。

  「粱前輩?」鄭朱曦略感疑惑。

  朱廟祝之事了結後,自己兩人與這府城大賊頭就沒什麼聯繫了啊。

  終於來了……丁松言精神一振,含笑對門房道:

  「將粱前輩請至前廳。」

  他自己則刻意放緩腳步,用了整整一盞茶,才和鄭朱曦一塊穿過垂花門,來到前廳。

  他們隨即看見了脖子、耳後和顴骨位置有幾道白色花紋的粱干。

  與幾個月前相比,這大賊頭似乎蒼老了少許,雙眼依舊幽深。

  身著藍色直裰的粱干迎了過來,主動停在一丈之外,拱手笑道:

  「丁少俠,鄭女俠,老朽冒昧來訪,叨擾二位了。」

  「粱前輩,你怎知我和師姐回府城了?」丁松言故意問起廢話。

  粱干堆起笑容道:

  「老朽有讓徒子徒孫在西門候著,看見兩位回來就趕緊告知我。」

  不等丁松言再問,這賊頭看了鄭朱曦一眼,深深彎腰行禮道:

  「還請鄭女俠、丁少俠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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