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回家
紀卓扯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總是逼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從來不在意我想什麼，你只在意我夠不夠拿得出手，夠不夠成為滿足你虛榮心的資本，除非你把我的前額葉挖出來，讓我變成沒有自主意識的殘廢，否則，除非死，我不會跟你去紐約。」
他語氣決絕，筆直地回視著屏幕里臉色憤怒的安芮娜，「媽，我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我不想按照你的標準活著，我的人生，我會自己做主，用不著你費心安排。」
安芮娜氣得眼角細紋暴漲，只恨不能把手伸進屏幕給他一巴掌。她看著自己兒子搖搖欲墜地坐在天台邊緣，像是隨時都會跳下去，又像是只是想坐著吹吹風，額角青筋跳了又跳，「紀卓，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紀卓說，「我不是為你而活的。」
「……」安芮娜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紀卓收起手機，望向腳底下這座灰濛濛的小縣城，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天台上吹了半小時風，才戴上手串站起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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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他小的時候，他是很害怕媽媽對自己失望的，渴求她的認可，是他幼時成長過程中的主旋律，可隨著長大，他慢慢意識到自己永遠也不可能讓安芮娜滿意。
他讀小學的時候，成績真的很差，及格次數寥寥無幾，有一次破天荒的考了八十分，他很高興，因為他從來沒有考得這麼高過，他興高采烈地拿著試卷回家，希望能得到媽媽的表揚。可安芮娜只是給了他一張計劃表，上面寫著他這個月考到了八十分，下次月考就得是九十分、一百分……
她只是讓他繼續努力，就算做到了最好，可也還有更好。
他再也不渴求媽媽的滿意了。
反正就算拼盡全力，也做不到。
紀卓下了樓，剛才還陽光明媚的天空又陰晴不定地下起了雨，烏雲遮蔽住烈日，嘩啦啦地朝大地吐起口水。
紀卓沒有躲雨，一路沿著長街往前走，看見路邊有個騎著電動車的媽媽，生氣地在趕坐自己后座的孩子下車。
而才七八歲的孩子崩潰大哭著，手裡的雨傘還在拼命想撐在媽媽頭頂，媽媽卻不停拉扯著孩子，想把他拽下車。
孩子死死抱住了她，直到看到媽媽將電動車打下撐腳，生怕會惹媽媽更生氣，哭著主動下了車，接著紀卓就在那個媽媽口中聽到了他小時候最恐懼的那句話。
「我不要你了！」
「你考這麼差，我不要你了！」
她把孩子扔在暴雨天裡自己騎車走了，而小男孩撐著那把破破爛爛的小傘，追著媽媽的電瓶車哭著跑著，狂風吹掉了傘，他人也被吹倒，可他媽媽頭也不回。
紀卓經過他身邊，覺得他應該要拉他一把的，就想拉小時候的自己那樣。
可他又覺得這個小孩應該要去死才對，他就不該被生下來，不讓他繼續留在這世界上替大人受苦，才是對他的負責。
「媽媽！媽媽！」小男孩還在哭，一聲又一聲媽媽吵得紀卓耳朵疼，他一邊哭一邊喊，「媽媽，雨傘你不要了嗎？媽媽——！」
紀卓漠然地聽著小男孩哭喊，無動於衷地淋著雨看著，他看見前方路口紅燈亮起，行人止步，車輛穿行，可他卻不顧一切的往前跑，只想追上不要他了的媽媽。紀卓就這麼靜靜看著，並沒有要拉他一把的意思。
「再跑要被撞飛了！」從奶茶店出來的林枝月看見路口有個小孩橫衝直撞的，嚇得飛速衝過去一把拽住了他，心有餘悸地訓斥道，「你跑什麼啊小屁孩！前面是紅燈你看不到嗎？你嚇死姐姐了！」
紀卓看著林枝月的身影像道光一樣出現，在那個小男孩要被撞個稀巴爛前，死死拽住了那隻小小的手腕。
他站在雨幕里，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流淌，他卻以為雨停了。
小男孩一臉驚魂未定，哭聲都被嚇停了。
林枝月蹲下身說教道，「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下次不許在大馬路上亂跑了知道嗎？」
紀卓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向那個小男孩，覺得他那雙哭紅的眼睛就像一面鏡子，清晰地照出了很多年前，那個同樣被扔在暴雨里、拼命追趕著一輛絕塵而去汽車的自己。
他對他笑了一下，「小孩，考了幾分？」
小男孩怯生生回答，「九十五分……」
紀卓嘖了聲道，「不比我當年強多了。」他把撿來的破爛小傘遞給他，「雨傘不要了？」
小男孩接過傘，又傷心地哭了起來，「我媽媽不要我了，我追不上她了……」
紀卓抱臂道，「追上去也是自取其辱，你考了九十五分還不滿意，你這輩子也別想讓她滿意了。」
林枝月大概從紀卓的話中拼湊出了事情的前因後果，覺得這也是個可憐孩子，「紀卓，你別打擊他嘛。」
「什麼打擊，我只是說實話，他媽比我媽還難滿足。」
就在這時，一輛電動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馬路對面。剛才那個狠心丟下自己孩子的母親又折返回來，沉默又冷硬地看著這邊。
林枝月和紀卓都沒有注意到，只有那個小男孩一眼就看見了，記吃不記打的飛快朝著馬路對面跑去，「媽媽！」
好在現在是紅燈，林枝月衝著他背影喊，「你跑慢點，別摔了！」
紀卓看著那位母親雖然依舊冷硬著臉，卻還是接住了撲過來的孩子，還替他捋了捋他被雨淋濕的頭髮，紀卓突然就不想再看下去，「走了，林枝月。」
林枝月被他牽住了手，想起來今天是端午節，便指指前面一家超市道，「紀卓，我們買點粽子回家吃吧。」
紀卓腳步一頓，注意到了她的用詞，「回……家吃？」
「就是回我出租屋啊，」林枝月沒在意，「今天不是端午節嘛，你喜歡吃甜粽還是咸粽？」
「都行，」紀卓似乎笑了一下，「買點你愛吃的粽子，我們回家吃。」
他把林枝月抓得更緊，又在心底重複了一遍，回、家。
回到家，林枝月剝著粽葉，聽見在廚房裡煲湯的紀卓突然問，「林枝月，你覺得家是什麼？」
林枝月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好說，但我覺得家是一個很抽象的概念，不是什麼由鋼筋水泥堆砌起來的物理空間，至少應該是一個能讓你感到溫暖的地方吧……我之前住在家的時候，就經常想回家……你呢，覺得家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