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芙妹妹」


  銀子還在,九十七兩。

  她盯著那些碎銀子看了一會兒,又合上匣子。

  然後,從賞賜里挑出幾樣東西,一包阿膠,一小匣燕窩,兩匹不算太扎眼的綢緞。

  太貴的不行,送去表叔家,容易養大他們的胃口,太少也不行,阿蓁在人家手裡,吃穿用度都要看臉色。

  阿芙又從匣子裡取了二兩銀子,包進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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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那二兩銀子,有點肉疼,但很快她又把荷包繫緊。

  罷了,再給他們最後一個月銀錢。

  小女孩寄人籬下定是要看人眼色,阿芙自小也寄宿在親戚家一段日子,不想讓小阿蓁也變成另一個自己。

  給了銀子,阿蓁在那能少受點委屈。

  下個月,等昨夜這件事熱度過去,她就想個穩妥由頭出府,把阿蓁接出來親自養著,也算全了占用原身身體的情分。

  她收拾好包袱,換了身更素淨的衣裳,把鳳血玉鐲重新鎖進盒子裡,又把鑰匙貼身放好。

  剛要出門,白芷從廊下探出腦袋,「姐姐,你要出去?」

  阿芙點頭:「去一趟表嬸家,夫人准了的。」

  白芷立刻道:「我陪姐姐去?」

  「不必。」阿芙道,「你留下看屋子,別讓人亂碰東西。」

  白芷頓時挺直腰:「姐姐放心,我守著。」

  阿芙看她那副要和賊同歸於盡的架勢,忍不住笑了,「倒也不用這麼緊張。」

  白芷認真道:「那不行,姐姐現在有好東西了,肯定有人眼紅。」

  .

  出了世安院,阿芙拿著崔嬤嬤給的對牌,一路去了二門。

  守門婆子的態度比從前客氣不少。

  「阿芙姑娘這是出府探親?」

  阿芙笑了笑:「勞煩媽媽登記。」

  婆子笑得臉上褶子都深了些:「姑娘客氣了。」

  以前她出門,還得塞銀子看臉色,聽幾句陰陽怪氣,如今倒是殷勤起來了。

  阿芙走出侯府側門時,外頭熱鬧聲一下撲了過來,她雇了一輛馬車前往青衣巷。

  剛拐進姜家所在的巷口,就聽見一個婆子扯著嗓子罵:「小丫頭片子,手快些!磨磨蹭蹭的,今兒這錢還想不想要了?」

  她下車的腳步一頓。

  巷口擺著幾隻大木盆,幾個婦人正彎腰搓洗衣裳。

  初春的風颳在臉上還帶著涼意,混著皂角和濕布悶出來的味道。

  最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阿芙一眼就認出來了。

  八歲的阿蓁蹲在木盆前,兩隻手泡在冷水裡,用力搓著一件大人的厚夾襖。

  管浣衣的婆子拎起一堆衣裳,砰地扔到她面前,水花濺了她一臉。

  「再磨蹭扣錢!你嬸子叫你來洗,可不是讓你蹲這兒發呆的!」

  她低著頭,眼睛木木的,像是根本聽不見旁邊婆子的罵聲,只知道一下一下賣力地搓。

  阿芙只覺得手腳發涼。

  她早上出府時還在盤算,表嬸雖然貪得無厭,但面上總過得去,畢竟妹妹在她家。

  現在她覺得,過不去了。

  她走過去,把幾枚銅錢擱在木凳上,「誤工費,這活我們不幹了。」

  聲音不大,卻讓那婆子訕訕收了聲。

  然後她蹲下身,把阿蓁的手從冷水裡撈出來。

  又冰又腫,指腹上好幾個凍瘡,指甲縫裡全是皂角沫。

  阿芙胸口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才八歲。

  旁邊洗衣的嫂子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阿芙啊,你可算來了。你那嬸子的心,鐵打的。去年冬天就讓阿蓁來這兒洗衣裳了。」

  另一個嫂子也搭腔,「還說說小孩子也得幹活,不能白吃飯。平時在家也沒少干,挑水燒火洗碗掃院子,我們都瞧見過。」

  阿芙越聽胸口越堵。

  阿蓁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連哭都不敢太大聲。

  「為什麼不告訴姐姐?」阿芙握著她的手,聲音放輕,「姐姐不是說過,有人欺負你就跟姐姐說,姐姐給你撐腰。」

  阿蓁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阿芙壓著心裡的火氣,把自己披帛解下來裹在她肩上,牽起阿蓁的手,轉身就往姜家走。

  等阿蓁情緒平復,她放慢腳步,壓低聲音道:「別怕,再過些日子,姐姐就離開侯府了,到時候買個小院子,把你接來和姐姐住,到時候誰也不敢欺負你。」

  阿蓁眼睛紅紅的,裡面終於有了點活氣。

  快走到姜家門口時,阿芙又問:「表嬸平時是不是不讓你跟姐姐說她對你不好啊?」

  阿蓁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表嬸說……我要是敢告訴你,她就去侯府鬧。她說侯府的人會打板子,會把姐姐打死。」

  阿芙腳步停住了。

  她忽然明白過來。當年她剛穿來時,原身挨完二十板子咽氣,表叔表嬸被叫來收屍,把阿蓁也帶著。

  五歲的小姑娘親眼看見姐姐渾身是血,差點被人一張草蓆捲走。這件事成了這孩子心裡的陰影,江采鳳就拿它來恐嚇一個八歲的孩子。

  阿芙深吸一口氣,把阿蓁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她嚇你的。姐姐現在好好的,沒人能隨便打死姐姐。」

  姜家的門半掩著。阿芙推門進去時,江采鳳正坐在院子裡嗑瓜子,一身簇新的絳色襖裙,頭上插著一支金簪。

  江采鳳一看見她,臉上立刻堆出笑來,精明的眼睛先往她手裡的包袱上掃,手也跟著伸過來:「哎喲,阿芙來了!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快給嬸嬸——」

  阿芙手一偏,讓她撲了個空。

  江采鳳的笑僵在臉上。

  「嬸嬸家裡已經窮成這樣了嗎?」阿芙牽起阿蓁的手,把那兩隻凍得紅腫的小手亮在她面前,「窮到要八歲的孩子去巷口洗衣服掙錢?」

  江采鳳臉色變了,先瞪了阿蓁一眼,又立刻換上一副委屈嘴臉:「阿芙,你可別誤會。阿蓁這孩子懂事,非要幫家裡分擔,我攔都攔不住。」

  阿芙看向她頭上的金簪:「攔不住孩子洗衣,倒是攔得住收金簪的手。」

  江采鳳噎了噎,又開始訴苦:「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養孩子樣樣要錢,你在侯府當差哪裡知道外頭的難處。」

  阿芙差點氣笑。

  她每個月送二兩銀子來姜家,足夠他們一家子一個月的嚼用了,養一個八歲孩子綽綽有餘。

  剩下的去了哪裡,彼此心知肚明。

  江采鳳見訴苦不管用,又開始拿恩情說事,說當年她們姐妹孤身上京,若不是姜家收留哪有今日,阿蓁在家裡吃住,幫著做點活怎麼了。

  正說著,院門處傳來腳步聲。

  表叔姜德順背著書箱走進來,後頭跟著穿青布長衫的姜成淮,手裡拎著一包糖漬青梅。

  看見她後,姜成淮眼神明顯亮了一下,耳根微微發紅,叫了聲「阿芙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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