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爺教你寫字。」


  阿芙正喝藥,聞言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聽誰說的?」

  「長松哥親口說的,還能有假?」白芷湊過來,壓著聲音,臉上全是唏噓和羨慕,「世子爺跟溫嬤嬤說,讓桃夭帳房學管事理帳,日後也好幫主母打理內務。」

  阿芙垂下眼,慢慢把藥喝完。

  通房去帳房學管事理帳,這說出去是主子抬舉,是體面,是信任。

  

  可她知道,謝尋不過是換了個體面的方式,把不順手的人打發走罷了。

  白芷還在絮叨:「桃夭聽說的時候,死活不肯去,溫嬤嬤硬壓著她去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想要這機會呢。」

  阿芙沒接話,把空藥碗放在桌上。

  她不意外。

  溫嬤嬤是個聰明人,女兒能不能在世子身邊站穩,她比誰都清楚。與其在身邊伺候被嫌棄到一文不值,不如趁世子還肯給臉面的時候,抓點實在的東西在手裡。

  哪怕掌管一項內務的實權,都比一個虛名通房值錢多了。

  至於桃夭能不能想通,那是她自己的事。

  「姐姐,」白芷又湊過來,重拾笑臉的,「桃夭走了,你是不是該回去伺候了?」

  阿芙看了她一眼,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聲音很輕:「幫我梳妝吧。」

  傍晚的書房,和從前一樣。

  長松點好燈便退了出去,門從外面帶上,屋裡只剩下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阿芙站在案邊研墨,動作很輕,墨錠在硯台上畫著圈,發出細微的、沙沙的聲響。

  謝尋批著公文,沒說話。

  書房裡安靜得像是只剩下墨香和燭光。

  阿芙低著頭,和從前一樣,不多看不多問,如同一隻本分的影子。

  謝尋批完最後一份公文,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褙子,頭髮梳得齊整,只簪了根素銀簪子。臉色還有些蒼白,下巴也尖了些。

  「身上可痊癒了?」他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阿芙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平穩:「回世子爺,已經痊癒了。」

  謝尋看了她一眼,又問:「可是因為受罰委屈了?」

  阿芙垂下眼睫。

  膝蓋上的淤青現在還沒散呢。

  「溫嬤嬤罰你是為了院裡的規矩,」謝尋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做樣子而已,不要往心裡去。」

  阿芙垂首:「是,奴婢明白。」

  謝尋沒再問,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阿芙繼續研墨,餘光瞥見旁邊矮几上擱著幾本書,最上面那本他翻過,是《元和郡縣誌》。

  她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為她想看《元和郡縣誌》,而是因為這年頭書本金貴,能讀書寫字的人寥寥無幾。她穿來這裡三年,別說寫字,連認字的機會都沒有。

  之前在廚房幫工的時候,她見過管事婆子記帳,歪歪扭扭幾個字,就已經被底下的小丫鬟當成「有學問的人」來敬著了。

  她想學,不是為了風雅,是為了日後出府立足。

  不認字,怎麼記帳,怎麼開鋪子呢?

  謝尋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隨口道:「可看過這書?」

  阿芙搖頭:「奴婢沒有。」

  謝尋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帶著幾分上位者慣有的漫不經心。

  「過來。」

  阿芙放下墨錠,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站定。

  謝尋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拽。

  阿芙沒站穩,整個人往他懷裡一傾,跌坐在他腿上。她下意識要站起來,他的手臂已經圈住了她的腰。

  「世子爺——」

  「坐好。」

  阿芙僵住了。

  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身上溫熱的氣息。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帶著淡淡的松木香。

  「可學過寫字?」他的聲音在她耳畔,比方才低了幾分。

  阿芙搖頭:「奴婢不識字。」

  原身不愛讀書,認識的字沒幾個,倒是請師傅學過跳舞,似乎跳得還不錯。

  謝尋「嗯」了一聲,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她袖口的花邊。

  「爺教你。」

  阿芙一愣。

  「爺教你寫字。」謝尋的語氣很隨意,「爺的女人,怎麼能不會寫字?」

  他說這話的時候,嗓音懶洋洋的,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篤定。

  阿芙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為心動,而是因為這個學寫字的機會。

  阿芙轉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眼底的光是真切的,不是裝的。

  「多謝世子爺。」

  謝尋被她這一眼看得微微一怔。

  她的眼睛很好看,平日裡總是低垂著,掩住了大半神采。此刻忽然抬起來看他,那雙眼睛裡像是盛了一汪清泉,亮得驚人。

  謝尋起身,走到書架前,翻了翻,抽出一本薄薄的書冊,走回來放在案上。

  是《百家姓》,開蒙用的。

  「從最簡單的開始,」謝尋翻開第一頁,指尖點在「趙錢孫李」四個字上,「今日先認這四個,會寫為止。」

  她拿起筆,手指僵硬地握住筆桿,姿勢果然不對。

  謝尋站在她身後,俯身,手覆上她的手,帶著她調整握筆的姿勢。

  「拇指在這兒,食指和中指夾住,無名指和小指抵著。」

  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阿芙忍住了偏頭的衝動,認真地感受他教的動作。

  謝尋的手很大,骨節分明,能將她的手整個包裹住。他的指尖有薄繭,是常年握筆和練劍留下的,粗糲卻溫暖。

  「寫。」

  他帶著她,在紙上落下第一筆。

  「趙。」

  一筆一划,橫平豎直。

  阿芙看著紙上那個字,心裡有些恍惚,三年了,她終於又拿起了筆。

  雖然寫的是繁體,雖然姿勢彆扭,但字是真的,學問是真的。

  謝尋鬆開手,退後半步:「自己寫一遍。」

  阿芙吸了口氣,重新落筆。

  她的手指還有些僵硬,筆畫也不太穩,但寫出來的字,骨架已經在了。

  謝尋看著紙上那個「趙」字,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他教過她一次,她就記住了筆順和結構。雖然稚嫩,但那份靈性騙不了人。

  「再來。」

  阿芙又寫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穩。

  到第四遍的時候,她已經不需要看字帖了。

  謝尋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低頭寫字的側臉,心頭忽然生出幾分可惜。

  若她是個男兒身,這份天資,完全可以送去讀書科考。

  可惜了。

  阿芙寫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發現謝尋正盯著她看,眼神裡帶著欣賞和惋惜。

  她心裡咯噔一聲。

  是不是不該寫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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