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既有天賦,便不可浪費。」
「……滾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厭惡,「噁心,走開……」
阿芙起身去擦他額角的汗,指尖剛碰到他皮膚,謝尋猛然睜開眼,一把揮開她的手:「滾!」
力道不小,阿芙的手背磕在榻沿上,傷被牽動,疼得她吸了一口涼氣。
謝尋喘著氣,目光從渙散慢慢聚攏,看清是她之後,肩背才一點一點地松下來。
阿芙見他清醒過來,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手邊。謝尋接過來喝了幾口,呼吸終於平復下來。
他靠回榻上,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截露出來的紗布上,又掃了一眼她走路時還有些不穩的腿,說:「你還傷著,為何不好好休息?」
阿芙自然不會說自己本不想過來,「聽長松說世子發熱,便想著過來照顧。」
說著,她又換了一條干帕子,把他後背汗濕的中衣揭開一角,將帕子墊進去吸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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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尋有些僵著身子,一時沒有說話,靜靜地讓阿芙給他背後的擦汗。
即便是他的母親,從小都沒這麼細緻溫柔地照顧過他,他只見過小時候大哥的姨娘給他這麼擦過汗。
汗濕退去,乾淨清爽,謝尋整個身體放鬆下來,只是方才那場夢還壓在他胸口。
他剛剛又夢見自己八歲那年藏在父親書房的柜子里,看見父親和母親身邊的丫鬟糾纏在一起的場景。他不敢出聲,直到那個丫鬟發現了他,害怕事情暴露,便想把他悶死在柜子里。
他記得她的手捂住他的口鼻時,帶著一股濃重的脂粉和腥甜氣,將他按在櫃門上,力氣大得嚇人。若不是父親聽見動靜折返,他早就死在那隻柜子里了。
自那以後,他便厭惡所有丫鬟,她們身上那股甜膩的脂粉味,聞到就會噁心。
但阿芙不一樣,她身上從來沒有那種甜膩的味道,只有草木清苦的氣息,很乾淨,像剛下過雨的院子。
謝尋的目光從她手臂上的紗布慢慢移回她臉上。
那雙眼睛和他見過的其他婢女都不一樣,很清澈,像一汪清泉。
「來,」他謝開口,卻比方才低了很多,「坐爺旁邊。」
阿芙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坐了過去。她沒有靠得太近,只坐在榻沿邊上舒展了一下剛剛坐在凳子上一直曲著的腿。
謝尋偏頭聞著她身上的草木香,才又睡過去。
直到傍晚,謝尋才醒來,精神頭瞧著不錯,魯大夫又來瞧過一次,說餘毒已清,無大礙了。
謝尋底子到底是好,休養不過兩天,便如常去上值了。
這日傍晚,阿芙正準備去找剛從城外回來的魯大夫印證關於血引的事情,長松的聲音就在門外響了起來。
「阿芙姑娘,世子爺讓您過去一趟。」
「世子爺說,姑娘的傷若是養好了,便該去書房了。學問和寫字,都不是一日之功,讓姑娘自覺些。」長松在門外傳話,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阿芙作為前世從考試中一路殺出來的老式學生,如今聽著這番熟悉的勸學之語,竟生出幾分愧疚之心。
距離上次學字,確實過去好些天了。
她與謝尋二人,不是這個病,就是那個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沒有半分認真教學的樣子。
她應了一聲:「我換身衣裳便去。」
世安院的書房裡,依舊是那股清冽的松木香。
謝尋正坐在書案後批閱公文,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只指了指一旁的書桌:「把上次教你的那幾個字,寫一遍我看看。」
這語氣,活脫脫一個檢查課業的夫子。
阿芙心裡腹誹,面上卻不敢怠慢,走到那張專為她備下的小書桌前,研墨鋪紙,提筆蘸墨。
「趙、錢、孫、李」,這幾個字她私下裡練過,筆畫不難記,寫出來倒也像模像樣。
只是她力道掌握不好,寫出的字有形無骨,只能說是清晰圓潤。
她剛寫完最後一個「李」字,謝尋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身後。
他俯身看了一眼紙上的字,沒說話。阿芙被他看得有些緊張。
「筆鋒的運轉,不得其法。」半晌,他才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下一刻,他的手覆上了她握筆的手。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微涼的手背,他的手指修長有力,輕輕一帶,便調整了她握筆的姿勢。
「手腕用力,不是指尖。」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沉的嗓音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阿芙的心跳漏了一拍。
謝尋卻仿佛毫無察覺,握著她的手,在紙上重新寫下那四個字。
他的動作不快,每一個起筆、轉折、頓筆,都帶著一種沉穩而流暢的力量。
「看見了麼?此處該提,此處該頓。」他一邊寫,一邊低聲講解。
阿芙哪裡還有心思看字,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後那具溫熱的身體,和耳邊那低沉的嗓音上。
這人清冽的松木香,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讓她有些心跳加快。
這人……不是不喜與丫鬟接觸嗎。
謝尋鬆開了手,退後半步,「你在寫一遍。」
阿芙照著他的運筆寫完一遍,這幾個字看起來立刻硬朗了起來。
謝尋看著紙上那一行明顯進步一大截的字,眼裡竟流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成就感。
阿芙臉上也忍不住流露出幾分得意之色。
謝尋的目光在書架上掃了一圈,隨手抽出一本書,正是《論語》。
他來了興致,將書遞到阿芙面前:「你既有天賦,便不可浪費。」
「從今日起,除了練字,我再給你留些背誦的功課。」
阿芙:「……」這是享受到當夫子的樂趣了。
「四書可明理,你背下來,既能多認些字,也能學些安身立命的道理。」謝尋說得情真意切。
阿芙點頭應下,好學之心顯而易見。
沒想到,謝尋竟真的當起了夫子,翻開書,從第一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開始,一句一句地給她講解意思。
他沒有讓她死記硬背,而是讓她先理解,再跟讀。
阿芙看著他講解時專注認真的神情,一時竟有些看得入了神。
謝尋講完一小段,抬頭便對上她那雙發亮和仰慕的眼睛。
他頓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在,轉過身走回自己的書案後,重新拿起公文:「你自己先念著,不認識的字圈出來。」
「是。」阿芙應了一聲,低下頭,看著書上那些方方正正的字,卻有幾分心不在焉。
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她低低的念書聲和謝尋翻動紙頁的沙沙聲,氣氛竟有幾分歲月靜好的安然。
「世子爺。」門外突然傳來長順急促的聲音,打破了書房裡那股微妙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