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低著眼,替她慢慢擦著發尾
前院書房。
侯府的帳房正站在書案前,手裡捧著幾冊世安院剛交上來的帳本,神色讚賞。
「世子爺,這世安院這個月的帳目,是誰做的?」老帳房指著帳本上的表格。
「這記帳的法子,老朽聞所未聞!進項、出項、結餘,分門別類,一目了然,這等做帳的本事,便是外頭那些幾十年的老帳房,也比不上啊!」
謝尋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聽著老帳房的連聲驚嘆,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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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知道是誰做的。
前幾日晚上,他回院子時,見那女人點著燈,拿著炭筆在一張紙上畫格子,嘴裡念念有詞。他當時只瞥了一眼,沒當回事。如今看來,她倒真有幾分真本事。
「是院裡的阿芙。」謝尋語氣平淡。
「竟是個丫鬟?」老帳房瞪大了眼,隨即感慨,「世子爺身邊真是臥虎藏龍。這帳本,老朽能不能拿回去謄抄一份,讓手底下的人都學學?」
「隨你。」謝尋擺了擺手。
老帳房如獲至寶地退了出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謝尋轉動著扳指,嘴角微不可察地牽了牽。
一股隱秘的、類似於與有榮焉的情緒,在心底蔓延開來。
這女人,還真是處處給他驚喜。不僅能看透酒樓的弊端,連管家理帳也這般得心應手。放在後宅做個通房,確實有些屈才了。
這半個月,阿芙每日還要去一趟驚鴻院給謝蘊推拿穴位。
謝蘊的恢復比想像中快。
阿芙教她的那套動作,她每日雷打不動地練上一個時辰,加上花嬤嬤找大夫開的對症湯藥,不過半月,那產後漏尿的症狀便大為好轉。
軟榻上,謝蘊剛練完動作,出了一身薄汗。
「今日感覺如何?」阿芙遞過去一條溫熱的布巾。
謝蘊接過布巾擦了擦臉,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輕快:「好多了。昨夜咳嗽了幾聲,竟然一點事都沒有。」
她看向阿芙的眼神,早已沒了最初的防備和輕視,反而多了一份彆扭的依賴。
「你那套法子確實管用。我讓花嬤嬤給你備了些料子,你拿回去做幾身鮮亮衣裳。整日穿得灰撲撲的,沒得丟了我和兄長的臉。」
這大小姐,賞人還要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阿芙笑著應下:「多謝大小姐賞賜。」
傍晚,謝蘊那邊的謝禮很快送到了枕流閣。
幾匹時興的雲錦緞子,兩盒上好的東珠,一對赤金嵌紅寶的鐲子,沉甸甸擱在匣子裡,開蓋時滿室都亮堂了幾分。
白芷看得眼睛發直:「姐姐,大小姐可真大方。這鐲子,怕是得值上百兩銀子吧?」
阿芙只看了一眼,便讓她收進箱籠里。
「先鎖著。」
「這麼好的東西,姐姐不戴?」
「戴出去招眼。」阿芙低頭翻著手裡,再戴這些,怕是要把人眼睛都扎紅。」
白芷想了想,也覺得有理,趕緊把匣子抱去裡間鎖好。
她一邊鎖,一邊忍不住嘀咕:「姐姐如今可真厲害,大小姐那邊離不得你,咱們院裡的人也服你,連帳房的老先生都誇你做帳做得好。」
阿芙拿炭筆在紙上添了一筆,沒抬頭。
「厲害有什麼用,身份擺在這兒。」
話說出口,屋裡安靜了片刻。
白芷從裡間探出頭,想勸兩句,又不知道該怎麼勸。
阿芙卻已經翻過一頁帳冊,繼續核對小廚房的採買數目。她神色專注,眉眼在燈下顯得沉靜,仿佛方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夜色漸深,世安院裡漸漸沒了人聲。
謝尋回來的時候,阿芙剛沐浴完,換了一身柔軟的細棉中衣,濕發披在肩頭,正坐在燈下擦發梢。
他進門時沒有讓人通傳。
門帘一動,夜風帶進來些涼意,阿芙回頭,正撞見他站在門邊。
他剛從外頭回來,身上仍穿著玄色常服,腰間革帶未解,肩背挺拔,眉眼冷峻。只是進了枕流閣後,那股在外頭壓人的肅殺氣便淡了些。
謝尋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帳冊,又看向她濕漉漉的長髮,眉頭微皺。
「你倒是會折騰自己。」
阿芙放下布巾,起身行禮:「世子爺。」
「免了。」
謝尋走到她身後,伸手拿走她手裡的布巾。
「坐著。」
阿芙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拒絕,人已經被他按回了凳子上。
謝尋站在她身後,替她擦起頭髮。
他的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些笨拙。那雙手握刀拿劍慣了,處理軍務也穩得很,偏偏碰到這樣柔軟細滑的長髮,便顯出幾分無從下手。
阿芙從銅鏡里看見他低著眼,神情竟有些專注。
「不敢勞煩世子,奴婢自己來就好。」
謝尋沒理她。
他指骨修長,穿過她的髮絲時,總會不經意碰到她耳後和頸側。那一點粗糲的薄繭擦過細嫩肌膚,帶起細細密密的麻意。
阿芙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謝尋抬眼,從銅鏡里看她:「躲什麼?」
阿芙偏頭軟聲道:「癢。」
謝尋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像貼著她耳邊落下。
「青絲垂委,翠滑如雲,當是如此。」
阿芙從銅鏡里看他。
他低著眼,替她慢慢擦著發尾。燈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樑上,竟讓這位平日冷硬得近乎不近人情的世子爺,多了幾分不真實的溫柔。
阿芙心裡忽然浮起一種近乎荒唐的錯覺。
好像這樣安安靜靜的夜晚,真的可以長久。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她自己壓了下去。
她不能信。
這半個月,謝尋留宿枕流閣的日子越來越多。
有時回來得早,便在她這裡用晚膳;有時回來得晚,也不去正屋,只讓長松把摺子和書冊送來,自己坐在她那張並不寬敞的小書案前處理公務。
他在外頭仍舊是那個冷厲難近的世子爺。
可進了這間屋子,整個人似乎會鬆弛幾分。
阿芙起初還端著規矩,後來也漸漸被他縱得沒那麼緊繃。
她會在他看摺子時,悄悄把點心碟子挪近些;會在他嫌她字寫得丑時,小聲頂一句「奴婢已經寫得很用心了」;也會在他要考她背書時,提前把書冊往帳本底下藏。
謝尋每回都能發現。
發現之後,少不得冷笑。
「藏得這麼淺,還指望騙過我?」
阿芙便低頭裝乖。
她裝得很乖,眼睫垂著,手指規規矩矩搭在膝上,好像半點歪心思都沒有。
謝尋看著她那副樣子,偏偏氣不起來。
頭髮擦得半干,謝尋將布巾往旁邊一扔,伸手扣住她的腰,將人抱起來,讓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阿芙猝不及防,手下意識扶住他的肩。
謝尋垂眸看她:「今日的字呢?」
阿芙心裡咯噔一下。
她今日去驚鴻院待了大半日,回來又核帳,確實把練字的事忘了。
謝尋看她不說話,臉色沉了些。
「沒練?」
阿芙抿了抿唇,聲音放得很輕:「今日事多。」
「事多?」
謝尋俯身,聲音貼著她耳邊落下。
「帳本能做,點心能送,謝蘊那邊能去,偏偏字不能練。阿芙,你這時間分得很有主見。」
阿芙被他說得臉熱,小聲道:「奴婢不是有意偷懶。」
「那也是偷懶。」
謝尋鬆開她,轉身走到書案前,將攤開的書冊拿起來。
「過來。」
阿芙慢吞吞挪過去。
謝尋坐下,屈指點了點桌面,「給你個不受罰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