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寵辱若驚,得之若驚,失之若驚


  阿芙只得等宴會結束再提出府的事情。

  這日,阿芙早早的便去大廚房幫著白嬸子準備宴席上的茶點。

  她和白嬸子在大廚房裡忙活,需要上好的麵粉和新采的牛乳,管事的卻兩手一攤,只給了些陳面。

  「阿芙姑娘,不是奴才不給,實在是庫房裡就這些了。您也知道,今日府里大宴,好東西都得先緊著主桌上用。」那管事年紀不小,一臉褶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眼裡滿是輕蔑。

  從前那些諂媚的嘴臉,如今都換上了幸災樂禍的冷漠。

  白嬸子氣得臉都紅了,正要理論,阿芙卻拉住了她。直到崔嬤嬤過來巡視,皺著眉呵斥了幾句,那管事才不情不願地將上好的原料配齊。

  「對不住了,嬸子,連累你了。」等旁人走後,阿芙低聲對白嬸子道歉。

  「這是說得哪裡話!」白嬸子將一袋麵粉重重放在案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們那些踩低捧高的人,就是眼紅你從前得臉!姑娘你別往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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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嬸子嘆了口氣,手上揉面的動作卻沒停,她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安靜的姑娘,還是忍不住勸道:「咱們做下人的,侍奉主子,有恩寵的時候,自然也就會有被冷落的時候。要我說,就得把心放寬。寵愛是主子給的,說收走就收走了,可這傍身的本事是自己的,誰也拿不走。你有自己的本事和能耐,不用過於憂心。」

  白嬸子的話很樸實,卻點醒了裝睡的阿芙。

  是啊,她在這裡只是個下人。

  寵和辱,本就是上位者主導的情緒遊戲。她和謝尋,從一開始就站在天平的兩端,從來沒有平等,又何談感情。

  寵辱若驚,得之若驚,失之若驚。

  是她自己,在這個不屬於她的世界裡,忍得太久,裝得太久,久到差點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她竟然還在這裡自怨自艾。

  阿芙揉著手裡的麵團,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將那些不該有的情緒全都揉碎、碾平。然後,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早點離開才好。

  只有離開這裡,她才能重新獲得作為「人」的主體性,而不是一個任人擺布的物件。

  白嬸子見她笑了,也鬆了口氣:「姑娘可算是想開了,這就對了。你還年輕,往後的路還長著呢,可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鑽了牛角尖。」

  「是,」阿芙點點頭,眼神清亮,「多謝嬸子,我明白了。」

  糕點很快做好了,精緻小巧,碼在盤子裡煞是好看。偏偏此時送餐點的婢女里,有一個臨時鬧肚子,缺了個人手。

  崔嬤嬤急匆匆地趕到大廚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阿芙:「阿芙,你快換身衣服頂上,宴席那邊等著呢!」

  這是命令,阿芙沒有拒絕的餘地。她換上一身最普通不過的青衣婢女服,低眉順眼地跟在了一眾丫鬟的最後面。

  到了宴席上,處處都是歡聲笑語。各家貴女們穿著華麗的冬衣,圍坐在暖爐邊,言笑晏晏。

  崔嬤嬤走在前面,回頭見阿芙雖然低著頭,但身姿挺拔,步履從容,與其他婢女那副戰戰兢兢的樣子格格不入,便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垂下眼,別四處亂看。」

  阿芙心中一凜,這才察覺到自己還是太「自我」了。她立刻收斂了所有神情,將頭垂得更低,學著身旁人的樣子,亦步亦趨。

  她們魚貫而入,將茶點一一奉上。

  場中最耀眼的,無疑是清河縣主。她穿著一身火紅色的斗篷,襯得一張小臉愈發雪白,眉眼間是少女獨有的明媚與嬌憨,正被一群貴女眾星捧月般地圍在中間,恭維聲不絕於耳。

  阿芙端著托盤,沉默而恭敬的地送上餐食。

  院子裡有些旁支的姑娘是認識她的,此刻都投來或好奇或看好戲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打量。

  謝蘊也看見了阿芙,她秀氣的眉頭瞬間蹙了起來。阿芙怎麼會在這裡送糕點?

  偏偏有那不長眼的,非要將這層窗戶紙捅破。

  一個三房來的表姑娘嬌笑一聲,指著阿芙道:「咦,那不是世子哥哥院裡的阿芙姑娘嗎?怎麼今日在這裡做起端茶送水的活計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集中到了阿芙身上,帶著審視,帶著看好戲的眼光。

  清河縣主的目光也落了過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阿芙一番,隨即掩唇一笑,對著眾人夸道:「果真是個美人坯子,怪不得謝尋哥哥那般喜歡。瞧瞧這身段,這氣度。」

  這話聽似誇獎,實則是在捧殺。

  謝蘊臉色一沉,立刻開口解圍:「不過是個有幾分姿色的丫頭罷了,哪裡能及縣主傾城國色。還不快快下去,別在這裡礙了縣主的眼。」

  阿芙知道謝蘊是好意,立刻福身準備告退。

  「等等。」清河縣主卻叫住了她。

  她站起身,走到阿芙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帶著居高臨下的挑剔。

  「這樣靈巧聽話的丫頭,我還是頭一回見。今日,你就跟在我身邊伺候吧,也讓我身邊的婢女們多學學,什麼是侯府的規矩。」

  「縣主,這……」謝蘊想阻止。

  清河縣主卻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蘊妹妹不必擔心,我不過是瞧著這丫頭投緣,想讓她在跟前伺候片刻罷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謝蘊也無法再多言。

  阿芙只好垂首應是,跟在了清河縣主身後。

  接下來的時間,便成了清河縣主一個人的表演。

  她一會兒要喝茶,一會兒要吃點心,一會兒帕子掉了,一會兒暖爐的炭火不夠旺了,事無巨細,全都要阿芙一個人來做。

  阿芙給她布菜,給她倒茶,面無表情地做著一個婢女該做的一切。

  「瞧瞧,當真是規矩好,不愧是世子哥哥身邊調教出來的人。」清河縣主對著滿座的貴女們笑道,眼裡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再到後來,她腳邊落了一塊果皮,也指使著阿芙跪下去撿起來,甚至在裙擺不小心沾了點茶漬時,讓阿芙用帕子給她擦拭鞋面。

  阿芙一一照做。

  她一遍遍在心裡默念著「寵辱不驚」,她必須做,因為她要活著出府。

  每一次彎腰,每一次屈膝,都像是在磨掉她身上最後一絲稜角,也像是在堅定她離開的決心。

  當清河縣主讓阿芙跪下給她擦鞋面的時候,謝蘊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她忍無可忍,立刻叫來自己的貼身丫鬟,壓低聲音吩咐道:「快去前院男席,把世子爺請過來,就說阿芙在清河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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