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漏網之魚


  第二天一早,沈鹿溪把寫好的僱工契約拿給顧南祁看。

  顧南祁接過去掃了一遍,目光在幾處措辭上停了停,指著其中一行說:「這裡寫『自願受僱於沈家』,改成『經人介紹,受僱於沈家』更合理。逃荒過來的人互相介紹找活干,這在鎮上很常見,不會引起注意。」

  沈鹿溪想了想,點頭:「你說得對,我改一下。」

  她拿回契約重新謄抄了一份,又在末尾按了個手印。顧南祁也按了一個,用的是左手。

  「為什麼用左手?」

  「我慣用右手寫字,按手印用左手,萬一將來有人拿這份契約去對比筆跡和指印,對不上反而安全。」

  沈鹿溪愣了一下,這種細節她壓根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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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南祁把契約折好遞還給她:「收好,放在你爹那裡,別放在我屋裡。查的人要是進我屋搜,搜出來反倒顯得刻意。」

  「那要是他們問你認不認字呢?」

  「不認。」顧南祁說得很乾脆,「我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只會按手印。」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這人平時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的氣度,讓他裝成一個大字不識的莊稼漢,還真得下點功夫。

  「你說話的方式也得改改。」沈鹿溪靠在門框上,認真打量了他一眼,「你平時說話太有文化了,鎮上干粗活的人不會這麼說話。到時候查的人跟你搭話,你就少說,能用『哦』『啊』『是』應付的就應付,別蹦出什麼『自然』『合理』這種詞來。」

  顧南祁挑了挑眉:「你覺得我裝不像?」

  「你現在這個表情就不像。」沈鹿溪伸手指了指他的臉,「莊稼漢子哪有你這種眼神?你得把下巴收一收,肩膀塌一塌,眼神別那麼利,看人的時候往下看,別直勾勾盯著人家。」

  顧南祁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弓了弓背,肩膀往下沉了沉,目光也變得有些木訥,整個人的氣質一下子就變了。

  沈鹿溪看了看,差點沒認出來。

  「怎麼樣?」顧南祁開口,連聲音都變了,帶了幾分粗啞,尾音還拖了一下,跟鎮上那些幹活的漢子說話的腔調一模一樣。

  「行,就這樣。」沈鹿溪忍不住笑了一聲,「你這演技,去唱戲都夠了。」

  顧南祁直起身來,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沈鹿溪收了笑,正色道:「還有啊,你手掌心那個位置沒繭子,干粗活的人手掌心都是厚繭,查的人要是留心看一眼就能看出來。」

  顧南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她說得沒錯,他的手雖然這段日子劈柴幹活磨出了一些薄繭,跟真正常年做農活的人比起來還是差得遠。

  「這個沒法短時間改。」顧南祁說。

  「那就別讓他們看見你的手。」沈鹿溪想了想,「到時候你就在後院劈柴,手上套個粗布手套,說是前陣子手被鋸子劃了,還沒好全,戴著手套幹活。」

  「你連這都想到了?」

  「我要是不替你想,誰替你想?」沈鹿溪說完這話,自己先愣了一下,趕緊轉了話頭,「對了,你那封信看了嗎?裡面說什麼了?」

  顧南祁的神色沉了下來。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封信,展開遞給沈鹿溪。

  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沈鹿溪看完之後,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信是顧南祁在京城的舊部寫的,說朝中最近有人在暗中追查靖王府舊案的相關人員。查的範圍很廣,連當年在王府做過事的下人都沒放過。目前還沒查到南邊來,可照這個速度,遲早會查到這邊。

  「靖王府的案子不是早就結了嗎?怎麼又翻出來查了?」

  「結案歸結案,有人不想讓它真的結。」顧南祁把信收回來,「靖王府當年牽連的人太多,有些人至今還活著,只要這些人在,這樁案子就永遠是一把懸在某些人頭上的刀,而且......」

  說到這顧南祁頓了頓:「而且有人知道靖王遺孤尚存於世。」

  沈鹿溪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你是說,有人想借這次追查,把當年漏網的人和你全部清除?」

  顧南祁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方九齡也是當年的人。」

  沈鹿溪的心猛地一緊。

  方九齡的師傅是前朝太醫院的院判,牽連進了靖王府的案子,死在了獄中。方九齡自己也被抓過,逃出來的時候摔斷了腿。

  要是朝中的人真的在追查靖王府舊案的相關人員,方九齡絕對在名單上。

  「方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他應該有所察覺。」顧南祁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最近一直在翻那些舊冊子,我看他不只是在整理藥方。」

  沈鹿溪站在原地,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核查的事還沒過去,京城那邊又冒出了追查舊案的消息。這兩件事會不會有關聯?魏正書這次親自督辦核查,真的只是為了田畝和人口嗎?

  「這件事先不要跟家裡人說。」沈鹿溪看向顧南祁,「方先生那邊,我找機會去跟他聊聊,看看他自己怎麼打算。你讓周平繼續盯著京城那邊的動靜,有消息就告訴我。」

  顧南祁點了點頭。

  沈鹿溪深吸了一口氣,推門出去。

  院子裡,沈小滿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畫畫,畫的是一條歪歪扭扭的魚。柳蕎娘在井邊洗菜,哼著不知道什么小調。

  一切都跟平時一樣,安安穩穩的。

  沈鹿溪站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轉身往鋪子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拐了個彎,去了方九齡住的那間屋子。

  門開著,方九齡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冊子,手裡握著筆,正在上面寫什麼。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是沈鹿溪,把筆擱下了。

  「丫頭,有事?」

  沈鹿溪在他對面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是方子,有些是人名,還有些是她看不懂的符號。

  「方先生,您最近在忙什麼?」

  方九齡把冊子合上,用胳膊肘壓住:「整理舊東西,年紀大了,怕哪天記性不好了,先寫下來。」

  沈鹿溪盯著他看了兩眼,沒有戳破。

  「方先生,有件事我想問您。」她壓低了聲音,「要是有一天,有人來找您的麻煩,您打算怎麼辦?」

  方九齡的手在冊子上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她。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閃過一絲銳利:「丫頭,你聽到什麼了?」

  「我什麼都沒聽到。」沈鹿溪站起來,「我就是隨口問問。方先生,您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跟我說一聲就行。」

  方九齡看著她的背影走出了門,半晌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打開那捲冊子,重新整理起帳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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