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坦白


  沈小滿月考那天一早就出了門,走的時候還回頭沖沈鹿溪比了個手勢,意思是放心。

  沈鹿溪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孩子,策論改了三四遍,昨晚臨睡前還在嘴裡念叨開頭那幾句,今早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顧南祁已經出去採買席面的食材了,院子裡只剩她一個人。沈鹿溪把院門關上,回屋把桌上的東西收拾了一遍。

  趁著沒人,她進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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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晾上的黃芪切片已經干透了,她收進竹匾里。當歸還差些時日才能收,她蹲下來看了看根部的粗細,估摸著再養上一陣子就差不多了。

  從空間出來,沈鹿溪換了身衣裳去浣香樓。

  到了鋪子,馬大勺正蹲在灶台前調火候,鍋里煨著一鍋豬骨湯。孟三刀在旁邊把五花肉切成整齊的方塊,放在盤子裡等著下鍋。

  「掌柜的,趙布商那邊定金昨天劉大柱已經收了,五兩整,記在帳上了。」宋小六端著茶壺從樓上下來。

  「知道了。」沈鹿溪在櫃檯後坐下來,翻開帳冊把定金那一筆核了一遍。

  中午不算太忙,客人比前兩天少了些。沈鹿溪趁著空當把席面那天的後廚分工理了一遍,誰管什麼灶,誰負責切配,誰盯著上菜的順序,都在紙上寫清楚了。等顧南祁回來,她把分工表遞過去讓他也過一遍。

  顧南祁看完沒提什麼意見,只問了一句:「你自己那天要做什麼?」

  「我盯全場,灶上和廳堂兩邊都看著。」

  「你一個人跑不過來。」

  「跑得過來,又不是第一回做席面了。」沈鹿溪把分工表收回去,「你那天幫我管著帳就行,別的不用你操心。」

  顧南祁沒再說什麼,把採買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搬進後廚。魚是提前定好的,兩條大鱸魚養在木盆里,活蹦亂跳的。荷葉買了一大沓,用濕布裹著放在陰涼處。豬肘子挑了最好的部位,皮厚肉緊,拿來做醬香燜肘正合適。

  傍晚收了鋪子,沈鹿溪和顧南祁一起往回走。路過城東的書院街時,沈鹿溪往書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門口已經沒有學生了,沈小滿應該早就回去了。

  果然,進了院門就看見沈小滿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攤著一張紙,手裡握著筆,一臉糾結的表情。

  「考完了?」沈鹿溪走過去。

  「考完了。」沈小滿放下筆,抬起頭來,「策論寫得還行,我把官民合修那段展開得挺充分的,魏先生收卷的時候多看了我兩眼。」

  「多看兩眼不代表好,也可能是覺得你寫得太長了。」

  沈小滿癟了癟嘴:「姐你能不能盼我點好的。」

  「盼你好的才這麼說。」沈鹿溪拍了拍他腦袋,「考都考完了,別再想了,該幹嘛幹嘛去。」

  沈小滿嘟囔了兩句,把紙上寫了一半的東西收起來,跑進屋去了。

  沈鹿溪進灶房準備晚飯。切了半棵白菜,又把中午剩的半塊豆腐切成薄片,一起下鍋燉了個湯。灶台上還有早上蒸剩的饅頭,熱一熱就能吃。

  吃飯的時候沈小滿話不多,筷子倒是沒停。顧南祁也安靜,一碗湯喝見了底。

  飯後沈小滿主動去洗碗了。沈鹿溪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顧南祁搬了個凳子過來,坐在她旁邊。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子,顧南祁先開了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沈鹿溪偏頭看了他一眼。顧南祁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眉頭沒皺,眼神卻比平時沉:「怎麼了?你說。」

  「魏正書上回找我談的那些話,我這些天一直在想。他說的那些事我已經讓周平查過了,能對上的都對上了。趙文彬是旁支安插在瓊州的人,望江樓的事就是證據。魏懷瑾在書院扎了將近十年的根基,跟本地的士紳都有來往,這些也查得到。」

  沈鹿溪沒插話,等他往下說。

  顧南祁低頭看著地面,聲音放得很輕:「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姓顧,不姓陳。家裡的事,我只說過一半。」

  沈鹿溪的手擱在膝蓋上,沒有動。

  「顧家當年在朝中根基深,我祖父做過兵部尚書,父親是翰林院出身,後來一步步升到了禮部侍郎。新帝登基的時候年紀不大,身邊的人替他拿主意。我父親跟先帝走得近,新帝坐穩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清除先帝舊臣。」

  顧南祁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可沈鹿溪聽得出來,他每一個字都是掂量過的。

  「彈劾的奏摺是聯名遞上去的,十二個人簽了名,給顧家安了個謀反的罪名。全家抄斬。」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牆角蛐蛐的聲音。

  「那年我才五歲。府里出事的時候,有個老僕把我從後門帶了出去,藏在城外一戶農家的地窖里。後來輾轉了好幾個地方,一直到我長大些,才慢慢知道當年的事。」

  沈鹿溪轉過頭看著他。顧南祁的側臉被院子裡的燈光照著,下頜線繃得緊。

  「五歲。」沈鹿溪開口,聲音不高,「那你記得家裡人的樣子嗎?」

  顧南祁頓了一下:「記得我娘的。她總穿一件青色的衣服,頭上別一根銀簪。別的就模糊了。」

  沈鹿溪沒有再追問那些細節。她知道有些東西問多了只會讓人難受。

  「你跟我說這些,是因為你決定了?」

  顧南祁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魏正書說嫡系願意支持我,魏懷瑾在瓊州的根基擺在那裡。我驗了該驗的東西,他們說的話能對上。我打算跟魏家嫡系合作。」

  「合作到什麼程度?」

  「先把趙文彬背後的線摸清楚。魏兆年當年安排了三個人參與彈劾,有一個致仕了,還有兩個在六部掛著。這些人的底細我要查,魏正書能幫我搭上線。」

  沈鹿溪想了想,點了下頭:「你要查的事在京城,魏正書在瓊州,中間隔著千山萬水。你打算怎麼查?」

  「魏正書在京城還有舊交,嫡系的族人也有在朝中任職的。他說可以幫我遞消息。」

  「遞消息可以,你自己別露面。」沈鹿溪的語氣不容商量,「你現在的身份是陳南,在府城就是浣香樓的幫工。魏正書知道你是誰,魏懷瑾知道你是誰,周平知道。這個圈子不能再大了。」

  顧南祁看了她一會兒:「你不擔心?」

  「擔心有什麼用。」沈鹿溪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是個拎得清的人,要做的事你自己心裡有數。我只提醒你一件事,小滿在書院念書,別讓這些事牽連到他。」

  「這個我答應過你。」

  「那就行了。」沈鹿溪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說了句,「顧南祁,你要做什麼我都不攔你。可你得記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你要是出了事,你娘當年讓人拼了命把你救出來,就全白費了。」

  顧南祁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我記著了。」

  沈鹿溪進了灶房,燒了壺熱水。她站在灶台前等水開的時候,手指在灶台邊沿輕輕叩了兩下。顧家的事她之前已經猜到了大半,今天聽他說出來,心裡反倒踏實了些。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該防的也能提前防。

  水燒開了,她提起壺灌了兩個竹筒,端出去一個遞給還站在院子裡的顧南祁。

  「喝點熱水。」

  顧南祁接過去,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彎。

  沈小滿洗完碗從灶房那邊探出頭來:「姐,我洗完了,碗都扣在架子上了。」

  「行,去寫你的字吧。」

  沈小滿跑回屋裡去了,過了一會兒,隔壁傳來毛筆落紙的沙沙聲。

  沈鹿溪坐回石凳上,手裡捧著竹筒,偏頭看了顧南祁一眼。他也正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誰都沒躲開。

  「明天席面的魚,我提前片好還是到時候現殺?」沈鹿溪忽然問了句不相干的。

  顧南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話題轉得夠快的。」

  「不轉還能怎麼著,總不能在院子裡坐一晚上。」

  顧南祁把竹筒放到石桌上,站起身來:「魚現殺的好,蒸出來肉緊。我明天一早去菜市再買兩條活的備著,萬一不夠用。」

  「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顧南祁朝屋子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沈鹿溪,謝謝你。」

  沈鹿溪端著竹筒沒抬頭:「謝什麼,我又沒幫你做什麼。」

  「你聽我說完了,沒問我打算報仇還是不報仇,也沒勸我算了。」

  沈鹿溪這才抬起頭看著他:「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心裡清楚該怎麼做,用不著別人替你拿主意。」

  顧南祁站在那裡看了她好一會兒,點了下頭,轉身回了屋。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隔壁沈小滿練字的聲音還在繼續,一筆一划的,偶爾停頓一下,接著又是沙沙的響動。

  沈鹿溪把竹筒里最後一口水喝完,起身收了石桌上的東西,往自己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回頭望了眼顧南祁那間屋子,窗戶里透出淡淡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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