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不告而別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透,沈鹿溪就被院子裡的開門聲吵醒了,隨後是一陣腳步聲,很輕,是顧南祁的走路習慣。她翻了個身沒在意,等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起來洗了臉出門,院子裡的水缸旁邊擱著兩條鱸魚,用濕草繩拴著,還活著。灶房的門開了一半,裡面灶膛里的火已經熄了,鍋里溫著一鍋白粥,灶台上擺了一碟鹹菜。
顧南祁不在。
沈鹿溪走到他住的那間屋門口,門虛掩著,推開一看,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的東西歸了位,床鋪疊得齊整,窗台上那把切藥材的短刀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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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回身去灶房盛了碗粥,坐在石桌旁邊慢慢喝。
沈小滿從屋裡出來,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姐,陳大哥呢?」
「出去了。」
「這麼早?他今天不是要去菜市買荷葉嗎?」
「荷葉不用他買了,我自己去。你吃了粥趕緊上學。」
沈小滿覺得姐姐的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多看了她兩眼,沒敢多問,乖乖坐下來喝粥。
吃完早飯沈小滿走了,沈鹿溪收了碗筷,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她把那兩條鱸魚提進灶房,換了盆清水養著,然後出了門。
她沒去浣香樓,先去了周平住的那條巷子。
周平正在院子裡練劍,看見沈鹿溪來了,收起動作,行了一禮:「沈姑娘,您怎麼來了?」
「顧南祁今天出門了,去了哪裡你知道嗎?」
周平的表情變了一下,放低了聲音:「公子一早來找過我,讓我把他之前存在我這兒的幾樣東西收拾好。他說要去趟城南,看趙四那個田莊。」
「他一個人去的?」
「帶了手下一個弟兄。公子交代過,讓我跟您說一聲,說他可能要在田莊那邊住一陣子。」
沈鹿溪的手指微微收緊:「他還說了什麼?」
周平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過來:「公子讓我把這個轉交給您。」
沈鹿溪接過信,沒有當場拆開,揣進袖子裡。她看著周平,接著開口:「他什麼時候走的?」
「天沒亮就來了,待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走了。他還說整理了一份帳冊,放在浣香樓那邊了。」
沈鹿溪點了下頭,轉身出了巷子。
她走到街角一個沒人的地方才把信拆開。信不長,顧南祁的字寫得端正,一筆一划都很用力。
信上說,他決定去城南的田莊,先把那邊的地清理出來,打算把荒了的田重新整出來種東西。魏正書那邊已經搭上了線,後續的事他會通過周平傳遞消息。最後一段只有兩句話:往後的事,我自己來。你和小滿好好過日子,別因為我的事添麻煩。
沈鹿溪把信折好,重新塞進袖子裡。
她站在那裡想了很久。
從最開始的青川縣他就幫了忙,給她們一行人安排了去處,一路上也多虧了他托人照應。後來南安鎮到府城,顧南祁跟著她,一路幫忙搬貨、採買、跑腿、看帳,從來沒說過一句多餘的話。她知道他為什麼留下來,也知道他遲早會走。可她沒想到是這個走法,一聲招呼都不打,粥熬好了,魚買回來了,人就沒了。
她吸了口氣,往浣香樓走。
到了鋪子,馬大勺已經開工了。沈鹿溪換了圍裙進灶房,該幹什麼幹什麼,沒有跟任何人提顧南祁的事。
中午忙完,劉大柱過來問了一句:「掌柜的,陳大哥今天沒來,明天那個席面他還幫著管帳嗎?」
「席面的帳我自己管,你去把二樓的桌椅擺好就行。」
劉大柱應了一聲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沈鹿溪在櫃檯後面坐著,翻開顧南祁說的那本交接帳冊。
果然,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連哪天買了幾斤姜都沒落下。翻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了一行字:灶房後面的柴垛底下壓了十兩銀子,是這些日子攢的工錢,留給小滿買紙墨用。
沈鹿溪看著那行字,把紙條抽出來折好,跟信放到了一起。
傍晚回到住處,院子裡冷冷清清的。沈小滿還沒放學,整個院子只有她一個人。她走到顧南祁住過的那間屋前,推開門進去。
屋裡什麼都沒留下,連他平時喝水的那個粗陶碗都洗乾淨扣在了窗台上。沈鹿溪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目光落在牆角。那裡原來靠著他那把長刀,現在空了。
她退出來把門帶上。
沈小滿放學回來的時候,看見院子裡只有姐姐一個人在擇菜,愣了一下:「陳大哥還沒回來?」
「他搬去城南了,有別的事要忙。」
沈小滿張了張嘴:「搬走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大人的事,你別操心。洗手吃飯。」
沈小滿看著姐姐的側臉,嘴巴動了動,到底沒再問。他洗了手過來幫著擇菜,兩個人蹲在灶房門口,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沈小滿小聲開口:「姐,陳大哥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沒有。」
「那他為什麼突然就走了,連我都不跟我說。」沈小滿的聲音裡帶著委屈,「他答應幫我看策論的,還說等月考成績出來請我吃燒雞呢。」
沈鹿溪手上擇菜的動作停了一下,過了片刻才說:「他有他的事要做。等他忙完了,該回來就回來了。」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沈小滿悶悶地應了一聲,不說話了。
晚飯沈鹿溪炒了兩個菜,沈小滿吃了一碗飯就回屋寫功課去了。沈鹿溪把碗洗了,灶房收拾乾淨,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她把袖子裡的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別因為我的事添麻煩。」
沈鹿溪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忽然把信折起來,起身走到顧南祁那間屋的門口,抬手敲了一下門框。空蕩蕩的屋子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收回手,自言自語了一句:「顧南祁,你這個人,走之前粥都知道熬好,信都知道寫,偏偏不知道當面跟我說一句。」
話說完她自己笑了笑,可笑著笑著嘴角就往下垮了一點。
她把信重新揣回袖子裡,回了自己的屋。桌上還攤著昨晚列的席面備菜流程,她坐下來從頭看了一遍,拿起筆把原本寫著「顧南祁管帳」那一欄劃掉,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改完之後她擱下筆,撐著下巴坐了一會兒。
從南安鎮一路走到府城,她習慣了身後有個人跟著。採買的時候他扛最重的那袋米,下雨的時候他把傘往她那邊偏,她記帳記到半夜他就坐在旁邊磨刀,也不催她。這些事說起來都不大,可一旦那個人不在了,空出來的地方就格外扎眼。
院子裡傳來沈小滿翻書的聲音。
沈鹿溪深吸了一口氣,把桌上的紙整理好摞成一沓。席面後天就要辦了,魚在灶房養著,肘子明天一早去買,荷葉她自己去城南那個荷塘邊買。
城南。
她頓了一下。
田莊也在城南。
沈鹿溪拿起那沓紙在桌上磕了磕,把邊角磕齊了,放到一邊。
「顧南祁。」她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比剛才還低,「你要是真覺得離開就不連累我了,那你也太小看我沈鹿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