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回家
茶鋪的棚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街上狗叫。
沈鹿溪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著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顧南祁說完那句話之後就不再開口了,整個人坐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她臉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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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溪能看出來他緊張。雖然臉上表情端著,可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卻攥得指節發緊。
她把茶碗放到桌上,抬起頭看著他。
「顧南祁,我問你。」
「你說。」見沈鹿溪遲遲沒有繼續說下文,顧南祁這才開口。
「你剛才那番話,是在城南那個破院子裡想了多少天才憋出來的?」
顧南祁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猜至少有個把月了吧,「沈鹿溪伸手在桌上點了兩下,「你這個人,做什麼事都要想清楚了才動手。搬走的時候想了很久,決定回來找我說話也想了很久。你要是痛快點,何至於把自己瘦成這樣。」
顧南祁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你問我願不願意跟你同路,「沈鹿溪靠回椅背上,語氣不急不慢,「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我沈鹿溪是什麼樣的人?」
顧南祁沒有猶豫:「聰明,穩當,做事有主意。」
「那你覺得一個聰明穩當有主意的人,會因為別人一句話就跟著走?」
顧南祁愣住了。
沈鹿溪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聽清楚了。我願意跟你走這條路,跟你說了什麼沒關係。我自己拎得清,這條路上有什麼風險,我心裡比你以為的清楚得多。」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放低了些:「從青川縣逃荒的時候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這世上沒有什麼安穩是別人能給的,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你要查顧家的事,要跟魏正書合作,要對付趙文彬背後的人,這些事我不摻和,我也幫不上你。可我能做的事情,我一樣都不會少做。」
「浣香樓的生意我來管,藥材的貨我來供,小滿的學業我來盯。你在前面做你的事,後面有我兜著。你餓不著,小滿也耽誤不了,你只管往前走便好。」
顧南祁坐在對面,喉結動了一下,半天沒說話。
沈鹿溪看出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了,故意別過頭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都涼了。」她嘟囔了一句,把碗擱回去。
又安靜了好一陣子。
顧南祁伸手在桌面上慢慢推過來一個東西。沈鹿溪低頭一看,是一個小布包,巴掌大小,用棉布裹得嚴嚴實實的。
「什麼?」
「你打開看看。」
沈鹿溪拿起來解開布包,裡面是一根簪子。不是金的也不是銀的,是用一截木頭雕的。簪身不長,頭上刻了一朵小花,花瓣打磨得很光滑,紋路細緻。木質泛著淡淡的暖色,拿在手裡輕得幾乎沒有份量。
「沉香木的?」沈鹿溪認出了材質。
「城南院子後面有棵沉香樹,前陣子修枝的時候截了一小段下來。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刻的,刻了好幾根才刻出這一根像樣的。」
沈鹿溪把簪子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看了看。雕工算不上精細,花瓣的弧度有兩片不太對稱,簪尾的收口也稍微粗了點。可細看之下能發現,刻花的那幾刀用了很大的耐心,每一條線都走得慢。
「手藝不怎麼樣。」她嘴上說著,手指卻在花瓣上輕輕摩了一下。
「我又不是木匠。」顧南祁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要是不喜歡……「
「誰說不喜歡了?」沈鹿溪把簪子攥在手裡,抬頭瞪了他一眼,「你這人就是這樣,話說一半就開始往回縮。」
顧南祁被她瞪得嘴角彎了起來,沒有辯駁。
沈鹿溪把簪子重新裹好放進袖子裡,站起來往茶鋪外面走。走了兩步發現顧南祁沒跟上來,回頭看了他一眼:「走啊,杵在那兒幹嘛。」
「去哪?」
「回家。小滿還沒吃晚飯呢,你也別在城南那個破院子裡窩著了,跟我回去。」
顧南祁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往茶鋪門口走。經過老闆攤位的時候擱了幾文錢在檯面上。
兩個人並肩走在街上。天已經暗透了,路兩邊的鋪子大半關了門,只有零星幾家亮著燈。夜風吹過來,把沈鹿溪額前的碎發吹到了臉上。她抬手把頭髮攏到耳後,正好撞上顧南祁的目光。
「看什麼看,沒見過我扎頭髮?」
「見過。」顧南祁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你以前在南安鎮的時候,每天早上扎頭髮都匆匆忙忙的結果一次扎不好,還要拆下來扎第二次。」
「你怎麼連這種事都記得!」沈鹿溪沒好氣地加快了腳步。
顧南祁跟上來,步子比她大,走了兩步就到了她旁邊。兩個人的手臂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走了半條街誰都沒有躲開。
快到住處的時候,沈鹿溪忽然停下來。
「有個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顧南祁站住了,看著她。
「我答應跟你走這條路,可不代表什麼都聽你的。你要做什麼事,提前跟我商量。你要是再給我來一回不告而別,我就真不管你了。」
「不會了。」
「說不會可不行,你得拿實際行動證明。」沈鹿溪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從明天開始,你搬回來住。浣香樓的帳你繼續幫我管,採買的事你接回去。這些天你不在,我一個人跑前跑後累得夠嗆,虧你想得出來,把甩手掌柜當得這麼理直氣壯。」
顧南祁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是答應我,還是在給我安排活兒?」
「都有。」沈鹿溪扭過頭,「你不是問我願不願意同路嗎?同路就得分工。你管你的大事,我管我的生意,咱們各干各的,誰也別拖誰後腿。」
「好。」
「還有,「沈鹿溪又補了一句,「你答應的事要做到。我不攔你查那些事,你也別攔我掙錢。往後浣香樓要是做大了,說不定你查案的盤纏都得從我這兒出。」
顧南祁聽了這話,低頭笑了好一陣子,肩膀都在抖。
「笑什麼笑,我說正經的。」
「我知道你說正經的。」顧南祁收住了笑,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輕了下來,「沈鹿溪,多謝你。」
「又來了,動不動就謝。」沈鹿溪翻了個白眼,邁步往院門口走,「趕緊的,進去幫我燒火做飯。小滿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說不定多高興。」
院門推開的時候,沈小滿正趴在桌上寫功課。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顧南祁跟在沈鹿溪身後走進來,手裡的筆直接掉到了桌上。
「陳大哥!你回來了!」
沈小滿蹦起來就往外跑,跑到顧南祁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在外面沒吃飯嗎?我姐做的紅燒肉你吃了沒?」
「吃了。」
「那今天晚上呢?我姐還沒做晚飯呢,你留下來一起吃!」
沈鹿溪在後面敲了他腦袋一下:「誰讓你跑出來的,功課寫完了沒有?」
「馬上就寫完了!陳大哥你等等我,寫完我就出來!」沈小滿一溜煙跑回屋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顧南祁站在院子中間,看著沈小滿跑掉的方向,嘴角的弧度一直沒落下來。
沈鹿溪走到灶房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還愣著呢?灶口柴火你來生,我切菜。」
顧南祁應了一聲,彎腰拿起灶台邊上的柴火,蹲到灶口開始生火。火苗竄起來的時候,映著他的臉,輪廓比以前消瘦了不少,可眼底的光比離開之前亮了許多。
沈鹿溪站在案板前面切著白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作響。切了幾刀她偏頭看了灶口一眼,顧南祁正蹲在那裡吹火,被煙嗆得咳了一聲。
她別過頭,嘴角翹了起來。
袖子裡那根沉香木簪子的觸感還留在指尖,溫潤輕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