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絕不插手,各憑本事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
幾十號鄉鎮幹部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
馮躍民蹭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他兩手死死攥著衣角,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高縣長,我是石口鎮書記馮躍民。」
高瑩手裡的簽字筆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
「市委調任的石口鎮婦聯副主任李文華,為什麼沒在人事簿上?」
馮躍民張了張嘴,嗓子眼發乾,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位新上任的縣長,連縣裡的財政大權都沒問,上來就點名一個不入流的婦聯副主任。
旁邊的鎮長王建軍見狀,趕緊往前湊了半步,把話頭搶了過去。
「高縣長,這事兒我來匯報,李文華昨天剛來報到,婦聯那邊就給他派了個下鄉調解的小活兒,年輕人辦事毛躁,一兩句話沒說對,把村民的火拱起來了,十幾個村民直接把鎮政府大門給堵了,鬧得不可開交。」
王建軍邊說邊觀察高瑩的臉色,見高瑩不吭聲,膽子大了些,繼續添油加醋。
「這影響太惡劣了,鎮裡開會研究了一下,覺得他這工作能力還有待商榷,不能讓他繼續在重要崗位上待著,正好紅旗水庫那邊缺個看大門的,就把他暫時打發過去,讓他閉門思過,磨磨性子。」
高瑩低頭翻過一頁檔案。
李文華的能力她比誰都清楚,怎麼可能被幾個村民難住?
這裡頭絕對有貓膩。
石口鎮這幫人,擺明了是在給李文華穿小鞋。
但她初來乍到,底下的錯綜複雜還沒摸透,沒必要當場拆穿。
高瑩把檔案夾合上,推到一邊。
「知道了,繼續開會。」
馮躍民和王建軍對視一眼,兩人心裡直犯嘀咕。
這新來的女縣長怎麼突然問起李文華?問完又輕拿輕放,到底幾個意思?難道只是隨口一問?
會議一直開到中午十一點半。
各鎮領導夾著包陸續往外走,互相之間連個招呼都不敢大聲打。
縣委書記沈學義領著高瑩來到走廊盡頭的縣長辦公室。
「高縣長,以後這就是你的陣地了,缺什麼少什麼,直接跟縣委辦打招呼,千萬別客氣。」沈學義挺著個大肚子,笑呵呵地指著屋裡的真皮沙發和實木辦公桌。
高瑩點點頭。
「晚上縣委班子在富華酒樓訂了個包間,算是給你接風洗塵,幾個重要領導都到場,高縣長可一定要賞光。」
高瑩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看了看裡面的辦公用品。
「沈書記費心了,不過下午我得去一趟公安局,晚上估計還得看卷宗,接風宴先免了吧,等過陣子工作理順了,我請大家。」
沈學義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笑容滯在嘴角。
「高縣長真是雷厲風行,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那行,我們清水縣這窮鄉僻壤,以後還得靠高縣長多費心。」
沈學義轉身出門,順手帶上房門。
門外,沈學義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背著手邁著方步離開。
門一關,貼身秘書陳婷把手裡的幾個厚重文件夾往桌上一摔。
「清水縣連續三年戴著全國特困縣的帽子,你看看他們交上來的這些報表!財政收入年年負增長,可縣裡的行政開支卻翻著倍地往上漲。全是粉飾太平的糊塗帳!」
高瑩拉開椅子坐下,翻開最上面的一份水利報告。
「我來清水縣,不是為了看他們造假的。」
陳婷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非法採礦和涉黑保護傘,這兩塊硬骨頭,省里派了多少調查組都沒啃下來,你跟你爸立這種投名狀,萬一砸了,他肯定逼你回去結婚,到時候你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高瑩翻頁的手指停頓。
「不把清水縣的蓋子掀開,我就不姓高!」
陳婷嘆了口氣,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滿臉憤懣。
「唉,小李那麼優秀的人……」
「現在竟然去看水庫,可見清水縣的做派!」
「如果有他的幫助,這兩件事肯定很快就會徹底查清,要不要……」
「陳姐。」高瑩打斷了陳婷的話,微微搖頭:「文華的事情我不可以插手,一切都要靠他自己,而我們的目的,也只能靠自己!」
下午兩點。
高瑩的車停在縣公安局大院。
沒有列隊歡迎,大院裡冷冷清清,只有幾輛破舊的警車停在角落,一輛連保險槓都掉了一半。
局長辦公室門虛掩著。
高瑩推門進去。
滿屋子菸草的嗆人味道撲面而來。
公安局長關鐵山坐在沙發上,腳邊扔著一的菸頭,他五十出頭,頭髮花白,制服扣子敞著兩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頹廢勁兒。
見高瑩進來,關鐵山沒起身,只拿過一個磕掉漆的搪瓷缸子,倒了半杯高末茶,推到茶几對面。
「高縣長,條件簡陋,將就喝一口。」
高瑩在對面坐下,沒碰那杯茶,伸手扇了扇面前的煙霧。
「關局長這日子過得夠清苦的。」
關鐵山又點了一根煙,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濃煙。
「高縣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這次調到清水縣,是打算走個過場鍍鍍金,還是真想干點實事?」
「關局長覺得我是哪種?」
關鐵山彈了彈菸灰。
「清水縣這幾年,走馬燈似的換了四五任縣長,哪個剛來的時候不是拍著胸脯說要帶老百姓脫貧?轉頭就拿著縣裡的慘狀去市里,省里哭窮要政策要專款,錢一到帳,隨便扒拉兩個面子工程,過個兩三年就高升調走,老百姓碗裡還是那口稀湯寡水!」
關鐵山越說火氣越大,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搪瓷缸子直響。
「就拿我們公安局來說,連出警的汽油錢都得大家湊!底下那些混混天天在街上收保護費,打架鬥毆,我們連抓人的底氣都沒有,為什麼?沒錢拘留,沒錢管飯!」
高瑩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沫子。
「那縣委書記沈學義不管?」
關鐵山嗤笑一聲,把手裡的半截煙按死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沈書記?他一天到晚笑彌勒似的,對什麼事都不上心,唯獨對石口鎮的事兒,比親爹還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