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酸的宅子


  程壑川嚇得趕緊扶住他:「宋先生!使不得!」

  「使得!」宋濂眼眶泛紅,「老夫修了三年史,日思夜想就是想不通這個道理。你一來就點破了,你是老夫的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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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壑川哭笑不得。

  但他心裡也明白了一件事,宋濂是真正的學問人。

  在這個朝不保夕的年代,還有人願意老老實實翻書,認認真真修史。

  這種人,不該死在流放的路上。

  「宋先生,」程壑川扶著他坐下,「您跟我說說,陛下對這部《元史》到底有什麼要求?我好有個方向。」

  宋濂坐下,抹了把臉,情緒漸漸平復。

  「陛下啊……」他嘆了口氣,「陛下要的不是一部史書,是要用元朝的滅亡來警醒後世。陛下常說,元朝以異族入主中原,不到百年就亡了,為什麼?因為君臣離心,因為貪官橫行,因為說真話的人都被殺了。」

  「所以陛下要的《元史》,是一部亡國史,是一部教訓史。」

  程壑川點了點頭。

  他明白朱元璋的用意了。

  修《元史》不是為了學術研究,是為了政治宣傳。

  你看,元朝就是這麼亡的。

  但宋濂接下來的話,讓程壑川心裡一動。

  「不過陛下有時候也說一些別的話,」宋濂壓低聲音,「陛下說,元朝雖然失了天下,但它的制度有可取之處。比如行省制度,比如驛站的設置。」

  「陛下還說他跟元順帝打過仗,知道那個人不是個徹底的昏君。元順帝最後北逃的時候,陛下還讓人給他送過糧食。」

  程壑川愣住了。

  朱元璋給元順帝送過糧食?這個細節他從來沒見過。

  宋濂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著說:「這些事情,陛下不讓寫進史書里。但老夫在這兒待了三年,零零碎碎聽來的。」

  「陛下這個人啊……」宋濂頓了頓,「殺人的時候不眨眼,但不殺人的時候,他又是個很念舊情的人。」

  程壑川沉默了。

  他想起了史料里的那些矛盾記載。

  朱元璋一方面對元朝極盡貶低,另一方面又多次祭祀元朝皇帝。

  這個人不是簡單的暴君,他是一個極度複雜的人。

  「宋先生,我想借您的筆記看看。」

  宋濂痛快地從懷裡掏出幾本厚厚的冊子:「都在這了。老夫記了三年,元朝每個皇帝的生平、政績、過失,還有一些陛下的原話。」

  程壑川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宋濂的字跡工工整整:

  「元順帝朝,忠臣脫脫,被誣陷致死,天下冤之。脫脫死,元朝遂不可復救。」

  「元順帝朝,丞相太平,直言進諫,被毒殺。太平死,朝中再無敢言者。」

  「元順帝朝,諫官張楨,上書言十事,被貶嶺南,死於貶所。從此天下只聞阿諛之聲。」

  一共二十三個名字。

  每一個都是元朝末年因為說真話而被殺或被貶的官員。

  而在每一個名字的旁邊,宋濂都用硃筆批了一行小字:

  「洪武朝,此事可曾重演?」

  「洪武朝,此人可曾出現?」

  程壑川攥緊了那本冊子。

  他終於明白宋濂為什麼要修《元史》了。

  這老頭不是在修史,他是在編一部鏡子。

  一部讓朱元璋照見自己的鏡子。

  元朝是怎麼亡的?殺忠臣,殺諫官,殺得沒人敢說真話,最後天下大亂,沒有人站出來替朝廷說話。

  宋濂想通過這部《元史》,告訴朱元璋,陛下,您現在做的,和元順帝有什麼區別?

  這不是修史。

  這是冒死進諫。

  用一種最迂迴,最安全的方式。

  程壑川深吸一口氣。

  他終於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不只是保下宋濂,保下藍玉、保下那些本該冤死的功臣。

  他要做的,是改變這個朝堂的風氣。

  讓說真話的人不用死。

  讓做實事的人不被殺。

  讓大明朝不要重蹈元朝的覆轍。

  ……

  修史館的書堆得像墳頭,程壑川在裡面泡了一整天。

  宋濂那個老學究一旦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從元朝帝系說到典章制度,從典章制度說到官場腐敗,從官場腐敗說到朱元璋早年的種種軼事。

  程壑川一邊聽一邊記,腦子裡像開了個檔案館,信息嘩嘩往裡灌。

  等他走出修史館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那條錦衣衛尾巴還在,不遠不近地綴著,像個甩不掉的影子。

  程壑川憑著原主身體裡殘留的記憶碎片,穿過幾條胡同,拐進一條幽深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處不大的宅院。

  兩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燈光昏黃。

  門楣上刻著兩個字——「程宅」。

  字跡端正,但筆力綿軟,像是主人刻意收斂了鋒芒。

  程壑川還沒走到門口,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衝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淚縱橫。

  「少爺!少爺您可算回來了!」

  老頭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褶子的臉往下淌。

  「老奴聽說您被錦衣衛帶走了……老奴以為……以為……」

  程壑川看著這張陌生的臉,心裡卻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這不是他的感情,是原主的。

  這個叫福伯的老僕,在程家當了三十年差,從原主三歲起就陪在身邊。

  原主的父母早亡,福伯是他唯一的親人。

  「福伯,」程壑川拍了拍老頭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輕,「我沒事,別哭了。」

  「沒事?」福伯抬起頭,仔細端詳他的臉,「老奴聽說陛下要殺胡丞相,滿朝文武都跪著,您站出來說……」

  「行了行了,」程壑川趕緊打斷他,扶著他往裡走,「進屋說。」

  進了院子,程壑川才發現這宅子比想像中寒酸。

  院子不大,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家具陳舊但整潔。

  典型的清官標配,不窮,但絕對不富。

  福伯把他扶進正廳,讓他坐下,又手忙腳亂地去倒茶。

  程壑川癱在太師椅上,整個人像散了架。

  今天這一天,比他過去二十五年加起來都刺激。

  先是穿越,然後跪朝堂,然後被朱元璋點名,在滿朝文武面前胡說八道,然後被拖進詔獄,跟老朱面對面討價還價。

  程壑川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少爺,喝茶。」福伯端著茶碗過來,手還在抖。

  程壑川接過茶,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才算活過來一點。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頂的橫樑,忽然笑了。

  「福伯,」他說,「你是沒看見老朱那眼神。」

  「跟要吃了我一樣。」

  福伯端著茶盤的手一哆嗦,茶盤差點掉地上。

  「少爺!」福伯壓低聲音,臉色煞白,「您可不敢這麼說!隔牆有耳,萬一有錦衣衛……」

  「有,」程壑川朝窗外努了努嘴,「就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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