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馬皇后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確保窗外的影子能聽得清清楚楚。
「從詔獄出來就跟上了,飛魚服,繡春刀,一看就是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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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您小點聲!」福伯急得直跺腳。
「沒事,」程壑川又喝了口茶,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院子裡,「老朱說了,給我三個月重修《元史》。至少這三個月,他不會殺我。」
窗外的影子頓了一下。
程壑川嘴角微微上揚。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在詔獄裡他就想明白了,這三個月他最大的優勢不是修史的能力,而是他知道朱元璋在看。
錦衣衛的監視是一把雙刃劍。既然是監視,就一定會把他的話傳回去。
那他為什麼不通過錦衣衛,直接給朱元璋遞話呢?
「福伯,家裡有什麼吃的?」程壑川轉移話題,「餓了一天了。」
「有有有,」福伯連忙點頭,「老奴去熱飯,少爺您等著。」
老頭轉身要走,又折返回來,眼巴巴地看著他:「少爺,您真的沒事?」
「沒事。」
「陛下……真的不殺您?」
「現在不殺,」程壑川想了想,補充道,「三個月後殺不殺,看我把《元史》修得怎麼樣。」
福伯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那您怎麼還跟沒事人一樣?」
程壑川笑了:「不然呢?哭有用嗎?跪有用嗎?跪了就能不死?」
福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去了廚房。
程壑川一個人坐在堂屋裡,目光掃過這間屋子。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清風明月」四個字。
字跡端正平和,跟原主這個人的性格倒是很配。
膽小、謹慎、不愛出頭、見誰都笑。
這樣的人,被嚇死在朝堂上,倒也不算意外。
但程壑川不是他。
「少爺,」福伯端著一個食盒進來,一邊擺菜一邊絮叨,「您不在家的時候,隔壁的張御史來過,說是要借您的書。後面那條巷子的李翰林也來過,說是請您喝酒。老奴都打發走了。」
程壑川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口,含混地問:「這些人平時跟原……跟我關係怎麼樣?」
「張御史跟您是同科進士,交情還算不錯。李翰林嘛……」福伯撇了撇嘴,「就是個見風使舵的。以前沒怎麼走動,今天突然跑來,八成是聽說您進了詔獄,想打聽消息。」
程壑川點了點頭。
應酬交際這一套,他不在行。但好在原主的人設就是個老實人,老實人不愛交際,也說得過去。
「福伯,」他放下筷子,「我爹留給我的那些書,都還在吧?」
「在在在,都在東廂房鎖著呢。」
「明天幫我找出來,我要用。」
福伯愣了一下:「少爺不是最煩看那些書嗎?說一輩子都不想碰。」
程壑川頓了頓,迅速找了個理由:「今天在朝上跟陛下說了幾句,發現肚子裡東西不夠。趁著這三個月,多看看。」
福伯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夜深了。
程壑川沒有回臥房,而是坐在書案前,點了一盞油燈,寫了一份「保命名單」。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程壑川抬頭,看到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
那個錦衣衛校尉換了班,新來的人在院子裡站崗。
程壑川忽然有了個主意。
他故意側了側身子,讓自己的側影映在窗戶上,然後裝作自言自語的樣子開口。
「元朝是怎麼亡的?」
「殺忠臣,殺諫官,殺得朝廷上沒人敢說真話。等到天下大亂,連個站出來替朝廷分憂的人都沒有。」
「宋先生修了三年《元史》,把這些都記下來了。陛下要看的就是這個,元朝亡國的教訓。」
「可陛下知不知道,現在的朝堂上,跟元朝末年有什麼區別?」
窗外的人影一動不動,但明顯在聽。
程壑川嘴角微微上揚,繼續「自言自語」:
「今天在朝堂上,胡惟庸跪在那裡,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說話。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說話,是因為他們怕。怕說錯一個字,明天就進了詔獄。」
「一個朝堂,如果所有人都怕,那就沒有人會說真話。沒有人說真話,陛下就會被蒙蔽。陛下被蒙蔽,天下就會出問題。天下出問題,大明朝就跟元朝沒什麼區別了。」
說完,程壑川吹滅了燈。
屋子裡陷入黑暗。
院子裡,那個人影又站了片刻,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他知道,這些話很快就會傳到朱元璋耳朵里。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有些話,當著面說,是死諫。背地裡「不小心」說出來,也是死諫。
同樣是死諫,方式不同,結果天差地別。
他不能在三個月里天天跑到朱元璋面前找死,但他可以讓錦衣衛天天幫他遞話。
只要這些話,每一句都戳在朱元璋最在意的地方,大明朝不能重蹈元朝的覆轍。
那他就不會死。
想完這些,他回到臥房,倒在床上。
幾乎是瞬間,就沉入了夢鄉。
……
坤寧宮。
燈火通明。
馬皇后坐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本《女誡》,正看得入神。
朱元璋從門外進來,臉色鐵青,把大氅往太監手裡一扔,一屁股坐在榻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誰又惹陛下了?」馬皇后放下書,聲音溫和。
「還能有誰!」朱元璋把茶杯重重一擱,「今天朝堂上那個姓程的御史!」
馬皇后微微挑眉:「臣妾聽說了。就是那個站出來懟你的年輕人?」
「年輕人?」朱元璋冷哼一聲,「二十五歲,七品官,在朕面前大放厥詞!你說他是不是活膩了?」
馬皇后沒有接話,而是靜靜地看著朱元璋。
她知道,如果朱元璋真想殺這個人,根本不會氣成這樣回來跟她抱怨。
直接殺了,事情就過去了。
氣成這樣,恰恰說明他不想殺。
「陛下把他怎麼樣了?」馬皇后問。
「讓他去修《元史》,」朱元璋說,「修不好再殺。」
馬皇后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修史。
不是貶官,不是廷杖,不是下獄。
是修史。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這個安排,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考驗。
「陛下覺得,這個程壑川說的話,有沒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