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四叔人很好啊!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從押送隊伍上收了回來,低頭撥了撥碗裡的茶葉。
對面的布莊門口,一個年輕人壓著聲音說:"聽說表文寫錯了幾個字,陛下就發火了。"
他旁邊的老者搖了搖頭,像是把什麼話咽了下去,沒有說出口。
人群里有人低聲嘆了一句什麼,被街邊的風吹散了,沒有人聽清。
茶攤上有人倒了半碗殘茶,碗底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孩子在人群縫隙里被擠得站不穩,他母親伸手把他拽回身邊,低頭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沒有讓他看那支正從長街上經過的隊伍。
朝鮮使臣押送隊的腳步聲在長街上由近及遠。
那些被綁著的人沒有人喊冤,沒有人掙扎,只是低著頭往前走,像是在走一條已經被量好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提前畫好的位置上。
隊伍拐過街角,消失在菜市口的方向,沿街的人群在午後的陽光里開始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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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人蹲在牆根下沒有走,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懶得站起來。
沒過多久,菜市口方向傳來三聲炮響,沉悶而短促。
蹲在牆根下的人站起來了,撣了撣膝上的灰,端著空碗轉身進了巷子。
程壑川沒有去刑場。
他坐在都察院的值房裡,窗外的陽光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照著他手邊一封還沒寫完的公文。
他聽到那三聲炮響的時候,手裡的筆沒有停,把那行寫到一半的批語繼續寫完了,然後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被陽光照亮的桃樹。
桃樹上那幾朵花被風一吹,碎瓣散落在剛澆過水的泥土上,像一層褪了色的舊紙屑,正在被水慢慢浸透。
那天下午,程壑川照常去東宮上課。
朱允炆和朱允熥在書房裡等著他,一個在翻書,一個在窗邊站著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身形已經開始抽高,肩線也有了少年人正在伸展的輪廓。
程壑川走進來的時候,朱允熥轉過身朝他點了一下頭,目光安靜,沒有像小時候那樣撲過來。
程壑川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一棵樹的生長方向,沒有說什麼,走到書案前坐下,把帶來的書冊鋪開。
他講完了一節關於漕運的課,把書合上,看了一眼天色,對朱允熥說了一句:"三殿下,臣想單獨跟允炆殿下說幾句話。"
朱允熥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沒有多問,點了下頭,起身走出了書房。
他帶上門的時候動作很輕,門閂落下時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聲響,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桌上一盞茶還在冒著細薄的白氣。
程壑川把茶盞往旁邊挪了挪,然後看著朱允炆,斟酌了一下用詞,開口時聲音不高:"殿下,臣想問您一件事。您對藩王制度有什麼看法?如果將來您登基了,藩王的問題,您打算怎麼處理?"
朱允炆愣了一瞬,然後坐直了一些,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像在把已經想過很多次的東西整理成能說出來的話。
"父王在世時和我說過一些。藩王擁兵太重,時間久了會出問題。如果將來我登基了,應該逐步收回兵權,限制藩王封地的人口和賦稅,有違規的削減封地,情節嚴重的奪爵。循序漸進,不能操之過急。"
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但措辭已經有了幾分條理。
程壑川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殿下說的對,削藩確實應該循序漸進。但臣想多說一句,循序漸進,不是說從最弱的開始下手。"
朱允炆微微皺了一下眉:"那從誰開始?"
"最強的。"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朱允炆沒有立刻接話,像是在慢慢地把這句話放回自己那些已經想過的方案里去,看它能不能嵌進某一個他已經預留好的槽口。
他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兩下,說:"程大人,你的意思是先動最難的,反而能讓其他藩王不敢輕舉妄動?"
程壑川點了點頭:"擒賊先擒王。如果連最強的藩王都願意交出兵權,其他人就不會再有僥倖之心。如果先動弱的,強的只會更警覺、準備得更充分。到時候拖久了,反而更難下手。但如果先動那個最強的……他一旦低頭,其他人就沒法再硬撐了。"
朱允炆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一下頭:"程大人,我記住了。"
程壑川看著他,停了一息,然後把話頭放輕了一些:"殿下對燕王殿下印象如何?"
朱允炆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話題會轉到這裡,想了想才開口。
「四叔人很好啊!父王在世的時候,經常收到四叔從北平寄來的信,信里問身體好不好、吃得怎麼樣、睡得好不好,每次都很細緻。四叔也會說他自己在北平的事,連北平入冬後要添幾件棉衣都會寫進信里。父王看信的時候,常常會笑著看完。"
他停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程壑川。
"程大人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程壑川沉默了一瞬,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沒什麼。但臣希望殿下能記住一句話,最是無情帝王家。"
朱允炆沒有追問,只是低頭看著桌面上那盞茶,看了一會然後抬起頭,恢復了平時的神色,問了一句:"程大人,我我記住了!那漕運的事,下次課接著講?"
程壑川點了點頭,站起來收拾了桌上的書冊。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朱允炆在後面問了一句:"程大人,您覺得我能做好嗎?"
程壑川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殿下,您能。"
那天晚上程壑川回到家,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朱允炆和朱允熥都到了該學點防身功夫的年紀了,但他翻遍了東宮的屬官名冊,裡面全是文臣、講官、典籍,連一個會刀劍的陪讀都沒有。
朱標在世時身體不好,自然不會安排這些,但朱允炆和朱允熥不同,他們需要學一些書本以外的東西。
第二天散朝後,程壑川沒有回都察院,而是拐去了乾清宮。
他跪下來,把來意說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陛下,臣想舉薦一個人,沈放。他武藝紮實,人品端正,在臣身邊這些年從無過失。臣懇請陛下允他入東宮教兩位殿下習武。"
朱元璋正在翻一份奏摺,聽他說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過了片刻才開口:"沈放?就是你那個整天抱著劍在都察院門口晃悠的結拜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