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遷陵
程壑川沒有抬頭:"正是他。"
朱元璋把奏摺合上:"讓他明天去東宮。朕看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消息傳到東宮的時候,朱允熥正在書房裡看一本前朝的遊記。
他把書合上,眼睛亮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少年人少有的興奮:"習武?真的?"
程壑川點了點頭:"明天就開始,沈先生會來教你們。"
朱允炆坐在一旁,手裡還握著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筆,開口問了一句,語氣平穩,聽不出反對,更像是在確認。
"父王在世時,也沒有習武。"
程壑川轉過身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殿下,太子殿下不習武,是因為身體不好,不能習武。而且那時候陛下還年輕,天下雖然不夠太平,但武將都還在。如今陛下年紀大了,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少了。你們學一些防身的本事,不是要去打仗,是為了將來如果真的遇到什麼事,不會一點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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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沒有再問了。
他重新拿起筆,在那頁紙的邊角寫了一行批註。
第二天一早,沈放換了一身乾淨的短打,背著那柄舊劍,去了東宮。
他站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朱允熥第一個跑了出來,朱允炆走在他後面,步伐不緊不慢。
沈放沒有行禮,也沒有寒暄,只是把劍放在石桌上,看了兩個少年一眼:"從今天起,每天早上練半個時辰。先扎馬步。"
朱允熥二話不說,按照他的示範蹲了下去。
朱允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也慢慢蹲下來,膝蓋微屈,腰背挺直,像一棵被壓彎之後正在慢慢調整生長方向的小樹,動作不算標準,但他從頭到尾沒有喊累,也沒有站起來休息。
沈放靠在廊柱上看著他們,沒有糾正,也沒有評價,只是在朱允熥的腿開始發抖,朱允炆的後背微微滲出薄汗的時候,說了一句:"保持。"
那天程壑川路過東宮的時候,遠遠看到沈放正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根細竹枝,正在比劃什麼。
朱允熥在院子裡繞圈跑動,朱允炆站在台階上看著,像是在記什麼。
陽光從屋檐斜斜地照下來,落在三個高低不同的影子上。
程壑川在月門口停了一瞬,沒有走進去,轉身繼續往都察院的方向走了。
……
洪武二十七年秋,朱元璋下令將太子朱標的陵墓從南京東郊遷至孝陵東側。
旨意發得很突然,禮部接到命令的時候甚至來不及準備完整的儀程,只好連夜趕製祭器、調整儀仗。
沒有人敢問為什麼,也沒有人敢說來不及,只是在霜降那天的清晨,隊伍從東郊舊陵出發,沿著官道緩緩向南,把一具已經入土了一年多的棺槨重新起出,運往那座尚未完工的新陵。
那一天天色灰沉沉的,風裡帶著今年入秋後第一絲乾冷,吹得路邊的枯草伏低後又直起來,像一排正在重複同一個動作的跪拜。
程壑川站在送葬隊伍的末尾,看著那輛覆著黃綾的靈車在隊列中緩慢前行,車轍在官道上留下兩道平行的痕跡,像是有人在泥地上用刀刃比著畫了兩次。
送葬的隊伍穿過南京城的街道時,沿街的百姓紛紛跪了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動靈車上垂下的絛帶時發出細碎的、乾燥的摩擦聲。
隊伍在孝陵東側停下的時候,程壑川看到新修的墓穴已經挖好了,石槨周圍的磚縫還沒有勾完,像是為了趕時辰倉促收了口。
朱元璋沒有讓其他人靠近。
他獨自走到墓穴邊站定,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沒有戴冠,背微佝,像一棵被風反覆折過之後失去了彈性的老樹。
風從北邊吹過來,把他肩上的披風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站在墓穴邊沿,看了許久那具已經安放進去的棺槨,然後開口了。
聲音不高,在空曠的陵地上只有風能聽見:"標兒,你曾說要給父皇養老。說等父皇老了,每天早上去給父皇請安,晚上陪父皇下棋。"
他停了一下,風從墓穴上方掠過,吹起一層薄薄的浮塵,像有人在翻一本積了很久的書頁。
"你走之後,朕讓人把東宮那間你常待的書房原樣留著,案上的筆沒換,你批過的那本奏摺也還攤在原處。朕每次路過,都覺得你只是出去了,還沒回來。"
他站了一會兒,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那些功臣,朕都替你殺乾淨了。胡惟庸、郭桓、李善長、傅友德、馮勝……不會再有人敢欺負你了,也不會再有人敢攔你的路了。"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最後說了一句:"可你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人回答。
風穿過墓穴上方的空地,沒有留下任何聲響,像一卷被徹底展開後擱在原地的空軸。
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轉過身往回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程壑川站在隊列中,看著那個背影沿著官道慢慢走遠,被暮色收成一道深色的窄影。
身後那座新墳還沒有封土,敞著口,像一本翻到了最後一頁的書,頁緣在風裡微微翹起,又合攏了。
……
洪武二十八年三月,西安秦王府。
朱樉那天晚上睡得很早。
午後他在校場射了一輪箭,命中比往常差了幾分,他把弓扔給侍從,罵了幾句,回房後沒有再出來,晚膳只用了一碗粥,便歇下了。
王府里的燈火在酉時過後陸續熄了大半,只有書房廊下還留著一盞。
夜半時分,正殿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響動。
先是碗盞被碰翻的碎裂聲,然後是桌椅被撞歪的鈍響,接著是一聲短促而嘶啞的叫喊,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喉嚨里掙扎了一會兒才勉強擠出。
值夜的侍從推門進去的時候,朱樉正從床上滾落下來,一隻手掐著自己的喉嚨,另一隻手在床沿上徒勞地抓撓,指尖把被面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