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天降血雨
他的臉漲成了一種介於紫紅與鐵灰之間的顏色,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但已經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目光里有一種從未在秦王府出現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驚恐,是困惑。
像是一個人忽然發現腳下那塊踩了幾十年的地面,原來是一層薄冰。
他一直在掙扎。
從床上滾到地上,又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手指抓著桌腿試圖站起來,但桌腿也被他帶翻了。
他最後倒在了離門不到三步的地方,面朝著門的方向,像是想往外面爬,但只爬了那麼幾步就再也動不了了。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閉上,那雙平日裡總帶著驕橫與不耐煩的眼睛,在這一刻徹底失了焦,像一個一生都在對自己喊話的人,終於在最後一刻安靜下來,發現自己一直喊向的那面牆背後其實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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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西安王府的快馬帶著喪報出了城。
秦王朱樉病卒,年三十九。
快馬到京的時候是第五天傍晚。
朱元璋正在看一份奏摺,聽到王安低聲念了那幾個字之後,他慢慢放下筆,抬起頭看著王安,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王安低著頭,沒有再重複。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他怎麼死的?"
王安沒有抬頭:"說是……病卒。"
殿內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朱元璋忽然站起來,把案角一隻茶碗掃到了地上。
那碗落地時碎成了幾片,茶水在磚面上漫開,像一條被截斷後正在失去方向的細流。
他站在碎瓷旁邊,沒有去看那片正在漫開的茶漬,只是站在那裡。
第二天,錦衣衛從西安王府帶回了一份更詳細的稟報。
朱樉不是病卒,是夜裡被毒死的。
下毒的是他府里的幾個老宮人,趁他熟睡時將毒混進了晚膳的粥中。
錦衣衛的稟報寫得極簡,寥寥數語,像一份被反覆精簡過的舊檔,在"老宮人"三個字下面沒有再做任何補充。
那些宮人被當場拿下了,沒有人辯解,沒有人喊冤,像是已經等了這一天很久,只是沒想到它會以這種形式到來。
朱元璋聽完那份稟報之後,沒有發火。
他坐在椅子裡,過了很久,他開口說了一句:"朕殺功臣無數,卻沒想到……朕的兒子會死在奴才手裡。"
他沒有再說別的話。
當天下午,追封朱樉為"秦愍王"的旨意從乾清宮發了出去。
同時發出的另一道旨意,是秦王王府所有涉事宮人一律處死,一個不留。
旨意的措辭很簡,沒有解釋,沒有討論的餘地,像一份被卷緊了,封好了,不再需要打開看第二遍的底稿。
那天傍晚,程壑川從都察院出來的時候,看到王安正從乾清宮方向走過來,手裡捧著一疊已經蓋了印的旨意。
他沒有叫住王安,只是站在台階上,看著他拐過宮牆的轉角,衣袍下擺在暮色中迅速收成一道窄影。
程壑川站在那裡,忽然想起朱樉當年在京城時見他時的樣子。
那雙帶著不耐煩的眼睛,和那句"父皇心裡早就有成見了,他看本藩不順眼,什麼都能當成本藩的罪證"。
那時他還有一個會替他求情的哥哥,還有一條退路,一個可以回去的封地。
如今全都不在了。
程壑川走下台階,沿著宮道往家的方向走去,暮色正在緩慢地合攏,像一隻正在慢慢收攏的手掌,把這一天的餘溫一點一點地攥緊,直到掌心完全合攏,沒有留下任何縫隙。
他走到巷口的時候,看到蔡夢冉正站在門檻邊收晾了一天的被單,她把疊好的棉布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正把門框邊的燈盞點亮。
……
洪武二十八年的梅雨來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長。
連綿的雨從四月一直下到五月中旬,城內的積水漫過了石板路,護城河的水漲了半尺,宮牆根下的青磚縫隙里長出了一層暗綠色的苔蘚。
百姓們說雨再不停,地里的莊稼就要泡爛了。
到了五月十九那天傍晚,雨忽然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暗紅色的光,像是雲層被什麼東西從背面燒穿了,但那種顏色不像晚霞,更像一層被風吹散了的炭灰。
沒過多久,雨又落了下來,落在了剛乾透一半的石板上,在街巷裡發出細密而綿長的聲響。
但那雨是暗紅色的,帶著細小的顆粒,落在青磚上、瓦檐上、晾曬了一半的棉衣上,像一層緩緩滲透的鏽痕。
街上先是有人抬起頭望天,然後有人開始往屋裡跑,有人在屋檐下站住了,仰著臉看著那片落下來的顏色,很久沒有動。
茶攤的棚布上洇開一片暗色的水漬,像一口鍋底被重新燒開後又冷卻了,留下了褪不掉的痕跡。
街角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話,像一粒石子落進水面,卻在眾人的沉默中迅速鋪開了一圈接一圈的漣漪:"這是功臣的冤魂……"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聲音更輕:"陛下殺了那麼多人,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沒有人附和,但也沒有人反駁。
一個蹲在門檻邊的人沉默了良久,把碗底的殘茶潑在了地上,茶水落在暗紅色的水窪里,兩股顏色混合在一起,沒有分辨出哪一股更深、更沉。
消息第二天就傳進了宮。
朱元璋在奉天殿門口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天色。
雨已經停了,但云層還沒有散盡,天光透過雲隙落下來,帶著一層薄薄的、尚未褪盡的暗色調。
他站了很久,沒有回頭,目光一直落在天邊那道正在緩慢變淡的紅線上。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層正在散去的雲說:"老天也要管朕?朕偏不信。"
他轉身回了殿內,下了一道旨意,廷臣直言得失。
這道旨意的措辭極為正式,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穩。
旨意發出後第三天,程壑川和一位姓林的給事中各自遞了一份奏摺上去。
程壑川的奏摺寫得很克制,提了雨水過多與百姓田產受損的情況,建議酌情減免今年受災嚴重州縣的賦稅。
林給事中的奏摺措辭更直一些,直接說了"宜寬刑減賦,以順天意"。
朱元璋把兩份奏摺都看完了。
他把林給事中的摺子放在案面上,沒有擱進已閱的筐里,也沒有退回。
他坐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才開口:"朕德薄,致天災,但非爾等可妄議。"
他沒有多說第二句,只是把林給事中的奏摺往案角推了推,然後下了廷杖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