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封「日本國王」
午門外的長凳已經擺好了,林給事中被兩個侍衛架著往門外走。
程壑川快步跟了出來,在午門內側的台階上跪了下來。
地上還沒有完全乾透,地磚上殘留著昨夜積水的痕跡。
他跪下去的時候,官袍下擺立刻洇濕了一片,但他沒有管那一片正在擴大的深色痕跡,只是抬起頭,朝著殿內的方向說了一句:"陛下,臣以為下紅雨與陛下無關。"
大殿裡的空氣像被這句話頓住了。
朱元璋沒有立刻接話,隔著半開的殿門,他坐在御案後面,像一尊正被晨光緩緩打磨的石雕。
程壑川沒有停:"紅雨是一種自然現象。風把遠處沙土卷到高空,混合在雨雲里落下來,就會顯成暗紅色。臣在都察院見過歷代地方志,前朝也有過類似的記載,並非什麼天譴。天象是自然之事,和陛下的德行沒有必然關係。"
他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
"但梅雨下了這麼久,地里積水排不出去,莊稼泡爛了不少。百姓的日子確實難過,減免賦稅是為了讓活下來的人能繼續種地。陛下如果因此責罰林大人,天下人會以為,陛下只願聽奉承的話,不肯聽真話。這不是林大人一個人的事,是今後還有人敢不敢開口的事。"
殿內安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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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午門的門洞穿過,吹動程壑川衣袍下擺沾濕的邊角。
一個侍衛站在林給事中旁邊,正等著下一道指令,但指令遲遲沒有下來。
過了許久,殿內傳來一聲不高不低的回答:"廷仗免了。林給事中口無遮攔,扣一個月俸祿,回去好好想想。"
林給事中站在那裡愣了片刻,隨即跪下來叩首:"臣……謝陛下恩典。"
程壑川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又跪了一會兒,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僵了一下,他扶著廊柱站了片刻,等那陣酸麻退下去,才轉身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那天傍晚,程壑川走出都察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經過朱雀大街時,看到茶攤上的燈光還亮著,幾個人圍坐在桌邊正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很輕,像在談論一樁尚未落定的事,每一個字都只比風聲略高一點。
他隱約聽到有人說了句"減免賦稅"、"紅雨"、"林大人",然後那些聲音像被剪刀剪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他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留。
……
紅雨的事平息之後,朝堂上又安靜了一段時間。
朱元璋沒有再提自然現象的事,也沒有再追問"誰還敢開口"。
但不久後下了一道旨意,派使臣赴日本,冊封足利義滿為"日本國王"。
旨意寫得很正式,措辭莊重,每一個字都壓得四平八穩。
使臣是從禮部選出來的,姓趙,是個沉穩的老官員,領了詔書和冊封的金印,帶著三十餘人從寧波出海,坐了將近一個月的船才在日本上岸。
他們在博多港等了五天,才等到將軍府來人接洽。
接洽的人來得不緊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他們要來,只是不急。
趙使臣被安置在港口附近一處舊宅里,門窗老舊,被褥潮濕,院牆外不時有持刀的武士走過,腳步聲沉重而緩慢。
又等了半個月,足利義滿終於露面了。
那是一個下午,趙使臣被帶進了將軍府的偏殿,殿內陳設簡約,足利義滿坐在主位上,穿著寬鬆的深色常服,面容清瘦,目光溫和,像在打量一件遠方送來的物件,帶著某種若有若無的好奇。
趙使臣上前宣讀冊封詔書,宣完詔書後,將金印和冊封文書雙手奉上,等著對方按禮制雙手接過,躬身致謝。
足利義滿沒有接。
他坐著,看著那枚金印,像在端詳一個自己並不打算佩戴的配飾,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微側過頭,用目光示意旁邊的侍從把東西收走。
那個侍從走上前,單手接過詔書和金印,沒有行禮,轉身放到了側案上。
趙使臣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他在日本停留了將近四個月。
這四個月里,他沒有被允許離開那間舊宅,也沒有再見到足利義滿。
隨行的人陸續被調走,只剩他和兩個隨從還留在那裡。
而與此同時,沿海的哨報顯示,倭寇的活動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比往年更加頻繁了。
那些船從同樣的港口出發,駛向同樣的海岸,像一條被反覆拉鋸的邊界線,正在被同一雙手不斷地推遠又拉近。
趙使臣被放行的時候是個傍晚,他一個人上了船,船駛出港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岸上的燈火,那些燈火在夜色中一排排地亮著,像一道被鑲好邊框的剪影。
他身邊的兩個隨從沒有回來,一個留在了博多的舊宅里,另一個被帶去了別處,去向不明。
船在海上走了二十多天,趙使臣在船艙里沒有睡過一個安穩的覺。
船到寧波港那天,他上了岸,換了馬,連夜趕回了南京。
朱元璋在乾清宮召見了他。
趙使臣跪在殿中央,把冊封經過簡略地稟報了一遍。
他說完足利義滿沒有接印的細節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好的紙條,雙手呈上:"陛下,足利義滿讓臣帶一句話。"
朱元璋接過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端整。
那行字寫的是:"大明皇帝,管好自己吧。"
大殿裡安靜得像一潭凍住的水。
趙使臣跪在那裡,低著頭,許久沒有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朱元璋把那張紙條慢慢折起來,放在案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殿內。
他沒有轉身,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燒紅的鐵水澆在石面上,冷卻後留下的是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劃痕:"區區島國,竟敢戲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