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程老弟,他老了
案上的奏摺被他掃落在地,那些紙頁攤開在地磚上,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舊帆,正在失去最後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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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光,像一個剛剛發現自己手中那柄刀也有夠不到的距離的人。
他殺得了功臣、清洗得了親兵、封得住口、壓得住朝堂,在他的權力半徑里,他從來都是那個最先出手、最快了結的人。
可此時那道遙遠的、模糊的邊界線,正無聲地劃在他夠不到的地方,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把整座乾清宮的影子都擋在了南岸以北。
他沒有再看那張紙條。
他說:"絕日本貢,永不與通。"
趙使臣叩首,退了出去。
……
洪武二十八年秋,朱元璋正式下了一道旨意。
旨意的內容不長,但措辭極嚴:"軍戶世襲,子孫永不得改業。凡軍戶子弟,不得科舉、不得經商、不得改籍,違者以逃軍論處。"
旨意末尾加了一句:"軍戶之制,乃祖宗成法,不可改。"
程壑川是在都察院的公文堆里看到這道旨意的。
他把那份抄錄的旨意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把紙面朝下放回了桌面上。
當天下午他就去了乾清宮。
他在乾清宮跪了將近半個時辰,把軍戶逃亡的隱患、民間風氣的可能變化、百姓對朝廷信任的逐步流失,條理清晰地說了一遍,最後說:"陛下,軍戶世襲固然能保證兵源,但如果一個人一輩子沒有其他出路,他就會想別的辦法。逃亡不是因為他們不忠,是因為他們沒有退路。"
朱元璋聽完之後沒有發火,只是靠著椅背,目光落在那道已經蓋了印的旨意上,看了很久。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反覆碾過之後才放出來的:"朕累了,你回去吧。"
程壑川跪了一會兒,叩首退了出來。
那天傍晚,程壑川去了詔獄。
甬道盡頭的鐵欄後面,藍玉靠在牆壁上,閉著眼,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了他一下。
程壑川在柵欄外面坐下來,把軍戶世襲的事說了。
藍玉沒有問細節,只是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說了一句:"程老弟,他老了。"
程壑川沒有接話。
"他以前做決定,會先想能不能改。如果發現不對,他會改。現在他做決定,是先把它立住,然後告訴所有人'不能改'。"
他停了一下。
"他怕了。怕改了,就什麼都沒了。"
程壑川坐在那裡,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藍玉問了一句:"允熥怎麼樣?"
程壑川說:"很好。正在習武。沈放在教他,肯吃苦,學得認真。"
藍玉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像是松子落地的聲響,輕到幾乎不存在,卻穩穩地落在了那層寂靜的底面上:"那就好。"
程壑川站起來,臨走之前說了一句:"藍大哥,我下次來的時候,帶點酒。"
藍玉沒有睜開眼,但微微點了點頭。
從詔獄回到家裡,程壑川在書房坐了很久,燈里的火苗穩穩地燒著,沒有晃動。
程壑川不知道的是,在他和藍玉說話的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江西,一名叫周順的年輕軍戶子弟正在做一件改變他一生的事。
周順十九歲,從小在贛州城外的小村子裡長大,父親是軍戶,母親早逝。
他從小力氣不大,但記性好,村裡的私塾先生偷偷教過他幾年書,他已經能寫一筆不錯的字。
他想考科舉。
他偷偷讀過幾本從鎮上借來的應試文集,把那些策論文章抄了兩遍,邊抄邊背,紙頁的邊角卷得像被反覆展平的舊布。
但今年秋天,里長來村里核驗戶口的時候,把他的名字錄進了軍籍。
他說自己正在準備明年的童生試,里長把名錄本合上,沒有抬眼看他:"軍戶子弟不得科舉,祖制,又不是我定的。"
周順被編入贛州衛,分到了城北的營房,發了一套號衣、一柄舊刀。
營房潮濕擁擠,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操練,刀法反覆練同一式。
握刀的手不像握筆的手,長滿了粗繭,指根處的舊痕被新痕覆蓋了一層又一層,但他握刀的姿勢始終帶著一個從沒有真正學過刀法的人自創的笨拙。
他的班長瞥了一眼他握刀的手型,像看一隻被關錯了籠的鳥,沒有多說。
那天深夜,周順等營房裡的人都睡熟了之後,把號衣疊好放在床鋪上,把刀擱在號衣上面,換上了自己帶來的那件舊布衫,推開營房的後窗跳了出去。
他順著城牆根的陰影摸到了南門,鑽過了排水溝,一路跑進了城外的夜色里。
他跑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跑到了一座小鎮外,正想在路邊歇口氣,忽然聽到身後傳來馬蹄聲。
兩匹快馬從官道盡頭追來,馬上的人穿著飛魚服。
周順沒有回頭,拔腿就往路邊的田埂里跑。
他沒有跑掉。
錦衣衛的馬比他的腿快得多,他剛跑出十幾步就被追上了,馬背上的一個校尉翻身下來,用刀鞘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在拍一隻慢了一步的野兔。
那個校尉看著蹲在地上的周順,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半舊的布衫,語氣幾乎可以說是不帶惡意地平靜,像是已經見過太多從他這個方向跑出來的人。
"逃軍?"
周順沒有抬頭,只是蜷在那裡,聲音被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句:"我只是……想讀書。"
校尉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別的話。
他被押回贛州衛的路上,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
洪武二十八年冬,成都。
江水比往年淺了一些,河灘上露出的碎石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白光,像一排被水沖洗了太多次的舊骨。
三條小船在夜色中靠岸時,船底擦過沙面發出持續的低響,槳葉收起來的時候帶起的水珠落在船舷上,很快便被風擦乾。
船上的人沒有點燈,也沒有說話,只有幾道身影在船頭依次起身,踩著沒過腳踝的淺水走上岸來。
為首的中年人走在前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婦人裹著一條舊棉披風,懷裡抱著一個熟睡的孩子,七八歲的男孩跟在她身後,攥著她的衣角,步子有些發僵,像是走了太遠的路,腳下的地忽然變硬了。
中年人沒有催促,等他們慢慢跟上,才轉身沿著江岸往城的方向走去。
他們在成都城外一處不起眼的舊驛站里歇了半宿。
驛站早已廢棄多年,屋頂漏了幾處,牆角堆著舊草料,地面上積著一層干透的泥土。
中年人讓婦人帶著孩子坐在牆角避風的地方,自己站在門口,守著那道被風吹得吱呀作響的門板,時不時側耳聽一下外面的動靜。
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對婦人說了一句:"該走了。"
他們走了一整個上午,繞過城門,穿過青羊宮外的小巷,在一處不起眼的側門前站定。
中年人從懷裡摸出一塊半舊的木牌,上面沒有字,只有一道被反覆擦拭過的壓痕。
他抬手敲了三下,等了片刻,又敲了四下,然後退後半步,把那塊木牌遞進了門縫。
門從裡面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