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孩子姓「蘭」


  蜀王朱椿。

  他的面容比傳聞中更加清瘦,眉目之間帶著一種不常與人爭執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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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完那塊木牌之後沒有多問,只是側了側身,讓開了門道:"進來吧,外面風大。"

  站在門口的中年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門會開得這麼快,也沒有想到開門的會是蜀王本人。

  但朱椿已經轉身往裡走了,步幅不大。

  婦人抱著孩子跨過門檻,男孩跟在她身後。

  中年人走在最後,進門之後在門內站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空無一人。

  他轉身把門合上,門閂落回槽口時發出輕而短促的聲響。

  偏廳里的炭火燒得剛好。

  朱椿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在炭盆旁邊的矮凳上,用手撥了撥盆里的炭,讓火苗重新竄起來,然後轉頭看著走進來的幾個人。

  他的目光在婦人懷裡那個孩子身上停了一下,孩子還在睡,那隻攥著婦人衣襟的小手鬆開了,露出掌心一道淺淺的,像被什麼繩帶勒過的舊痕。

  朱椿沒有多打量,只是把目光移開。

  中年人往前站了一步,卻沒有跪下,只是把雙手交疊在身前。

  "末將姓鄭,原在涼國公麾下任百戶。七個月前接到藍帥密令,護送夫人與兩位小公子南下。路上換過四批接應的人,最後接我們的是張先生。他讓我來找殿下。"

  朱椿撥炭的手沒有停:"張先生說了什麼?"

  "他說最危險的地方才最安全。錦衣衛遍布天下,漫無目的地逃,終會被抓到。不如來投殿下。殿下仁厚,因為殿下求情,國公爺的女兒蜀王妃才沒有被牽連,夫人和兩位公子來這最安全,無人會想到他們藏在蜀王府。"

  朱椿把撥炭的鉗子放下,站起來,走到婦人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懷裡那個依然在沉睡的孩子臉上,那孩子微微翻了個身,把臉往婦人懷裡更深地埋了一下。

  朱椿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對廊下候著的人說了一句:"西院的暖閣打掃出來,撥兩個人過去伺候,一個廚娘,一個雜使。對外就說,本王收養了從外鄉逃荒來的母子三人,兩個孩子姓蘭。"

  婦人抱著孩子站在偏廳里,聽到"姓蘭"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肩線微微鬆了一下。

  隨即就要跪下叩謝,朱椿伸手虛扶了一下,說了一句:"不必。他是我妻子的父親。照顧你們是我該做的。"

  朱椿走回來的時候,在男孩身邊停了一瞬。

  男孩站在那裡,仰著臉看著他。

  "在這裡安心住下。不必擔心外面的事。"

  他說完便轉身往側門走去,走出幾步,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停下來,對廊下的侍從留了一句話。

  "那孩子要是想學什麼,西院的書房裡書夠。認字也好,讀史也好,隨他們。"

  「是,王爺!」

  西院的暖閣當天就收拾出來了。

  窗紙是新換的,炭火已經燒上了,被子是新絮的棉花,邊角疊得齊整。

  婦人把孩子放在床上,那孩子翻了個身,把一隻蜷著的手伸到枕邊,又睡沉了。

  男孩蹲在門檻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正在落葉的銀杏樹,一片葉子落在他膝前,他沒有撿。

  中年人完成了該做的事,沒有多留,在當天夜裡便離開了蜀王府。

  此後很多年,藍玉的妻兒一直住在蜀王府的西院裡,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

  ……

  幾天後,太原的一個消息傳到南京,消息說晉王朱棡病重。

  太原王府的牆比別處高了三尺。

  這是朱棡自己下令加的。

  藍玉案之後,他先是讓人把王府後牆加高了一截,又讓人在牆頭上鋪了碎瓦片,檐角處掛了幾隻銅鈴。

  風一吹就響,說是防鳥雀,實則夜裡稍有動靜,他便會從床上坐起來,披著外衣走到窗前聽上一陣,直到確認那只是風聲或銅鈴自身的擺動,才重新躺下。

  他不再在固定的時辰用膳。

  一日三餐的時辰每日一換,有時早有時晚,連他自己也說不準下一頓會在什麼時候吃。

  每一道菜端上來之前,都會先由一個侍從嘗過,隔一盞茶的時間,再換一個侍從嘗第二次,然後才由人端到他面前。

  他夾菜的時候筷子會停一瞬,像是在等最後一聲還沒有響起的銅鈴,確認它不會響,才把那筷子夾穩。

  他瘦了很多。

  府中的裁縫來做新衣時量了他的肩寬,比去年窄了將近兩寸,袖口的餘量幾乎不需要收折。

  他走路的步速也比以前快了,像是一顆正在被風不斷吹動的蛋,始終無法停穩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上。

  王府里的下人們走路比以前更輕了,連廊下的銅鈴也被人用布條纏了一圈,免得風大時響得太急,驚動了正在書房裡對著窗外發呆的王爺。

  太醫到太原的那天是個陰天。

  他背著藥箱從側門進去,被管家一路引到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沒有關嚴,露出一條窄縫。

  朱棡正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握著一卷書,但沒有翻頁。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太醫身上時,那雙眼睛像是一枚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鐘面,總在擔心自己走得不准。

  太醫沒有多問,先是號了脈,又看了舌苔,然後退後半步,把藥箱合上,說了一句話。

  "殿下脈象沉細,脾胃虛弱,憂思過度。臣開幾副安神健脾的方子,殿下按時服用,再靜養一段日子——"

  "靜養?"

  朱棡打斷他,聲音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琴弦,正在被人用手指輕輕撥動,發出不確定的音調。

  "本王怎麼靜養?太醫在南京,怕是也知道本王跟藍玉的事吧?那些信、那些書信來往,本王承認,本王當年在北平的時候跟他喝過幾次酒,說過幾句話……但本王沒有謀反,本王什麼都不知道。可父皇他會不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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